回府路上,步昱走在最前面,
步程衣追上去:“二哥,你说那姓赵的到底怎么回事?”
步昱看了一眼前面的少女,挑眉道:“回去说。”
“这里刚好离岑岑医馆近,就去医馆。”
步程衣眼睛一眯:“对,去医馆。”
步子岑摇头:“回府吧,回府方便一些。”
步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去你那里怎么就不方便了?你不是说今日医馆休假吗?”
他嘴角一扬,伸手敲了一下步子岑的脑袋:“要骗我们到什么时候?你这么反常的举动,难不成我们做哥哥的会不知道吗?何时你会丢下医馆出来了?”
玉芃眼睛转了转:“你们都知道了?”
步程衣点头:“嗯。”
步昱转身继续走:“走吧,回家好好理一理这件事。”
夜色浓郁,星夜无光,步府。
步昱书房,玉芃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听步子岑说完她的观察。
“所以你觉得,”玉芃放下碗,“那个赵北海不是真坏人?他在演戏?”
步子岑走到书案前,“至少不全是,那个哥哥确实有赌博的恶习,手指的痕迹骗不了人。另外赵北海如果真的克扣工钱、强掳人口,为什么在混乱中多次保护那个妹妹?还有就是——”
“我后来问了旁边店铺的伙计,那妹妹这两天被西街一家绣坊高价雇去了,而那家绣坊的东家……也姓赵。”
步昱坐直身子:“你是说,赵北海一边扣着哥哥,一边给妹妹安排活计?他图什么?”
步程衣说的激动:“说不定这赵北海是个好色之徒,所作的一切都是图妹妹呢?”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大家的讨论,听来人是陈伯,步子岑开门让他进来,老账房风尘仆仆,显然跑了不少地方。
陈伯来是汇报消息的,他说:“那位大人,全名江砚,二十二岁,其父江守正,曾任户部侍郎,十五年前因一桩旧案被贬至南亭任知府,三年前病逝,江砚是次子,自幼体弱,据说学过武强身,去年考中进士,因在南亭任上司理参军时破了几桩大案,被破格提拔为大理寺左寺丞兼巡城御史,上月刚到任。”
陈伯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一事,老奴打听到,江家与京城赵家有姻亲关系。赵家是做药材生意起家的,现在的当家叫赵广源,娶了江家女儿江梨,也就是江砚的亲姐姐,赵广源的儿子,叫赵北海。”
玉芃手里的酸梅汤碗差点落地。
步昱:“赵北海……是那狗官的外甥?”
步子岑也怔住了。
还有……江砚。
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
步程衣冷嗤:“狗官和流氓,简直就是蛇鼠一窝。”
步昱双眼眯起:“那岑岑医馆的事就有突破口了,我们可以先从这个赵北海身上下手,说不定能见一见这个狗官。明日我们去‘道歉’,倒时候,是不是蛇鼠,会会面便清楚了。”
翌日,赵府。
步子岑、步昱、步程衣三人站在大门外,门房进去通报,半晌才出来,脸色为难:“几位,我家少爷伤还没好,大夫说需要静养……”
步子岑上前一步,递上一张名帖,“我们是来道歉的,还请通报一声,就说步家步子岑,携兄长与友人,特来向赵公子赔罪。”
门房看见名帖上承豫开国公的印鉴,脸色一变,匆匆又进去了。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
然后去了大厅等候。
清亮的女声响起,玉芃风风火火闯进来,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发髻跑的松散,她一进门就抓住步子岑的手,满脸急切:
“子岑!你知道赵北海的小舅舅是谁吗?”
步子岑被她问得一愣:“不是说,是那位新来的巡城御史?”
“对!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玉芃喘了口气,眼睛瞪得圆圆的,“那狗官——不,那御史,是江砚!”
步程衣苦笑一声:“诶,玉芃,我们难道会不知道是江砚?”
玉芃:“他就是江祈年,就是小时候跟咱们一起玩的江胖子!”
声音一落,砸在地上格外响亮。
步子岑面露诧异,眼一抬,
脑海中闪过那年夏天后院的荷花池边,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总跟在她和玉芃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子岑妹妹,这个糖糕给你!”
“子岑妹妹,你看我抓的蜻蜓!”
“子岑妹妹,等等我——”
那个小男孩,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江砚,江砚是他的大名,他的表字为祈年。
但他不是十岁那年,因为他父亲被贬官,全家搬离兰陵,从此再无音讯的吗?
她现在才猛然缓过来,这和陈伯昨晚说的几乎吻合。
怎么会……
变化如此之大。
“子岑?”玉芃推了推她。
步子岑回过神,缓缓转头,看向花厅门口。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那人正从照壁后转出。
一身蓝墨官服,腰束黑革带,悬着一枚青玉牌,阳光从廊檐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将官服染上一层浅金。
是医馆里那个看心疾的年轻公子。
也是下令封了她医馆的“江大人”。
还是小时候那个跟屁虫“江胖子”。
那张脸,
确实是清瘦了许多,轮廓分明了,少年时的圆润褪得一干二净,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深褐色的眼睛,看人时微微下垂的眼尾……
只是眼神变了些,
步昱抱拳:“江大人。”
“步将军不必多礼。”江砚还礼。
玉芃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一个箭步冲上去:“江胖子!你真不认得我们了?”
江砚看向她,微微颔首:“玉芃公主。”又看向步子岑,“步姑娘。”
他的眼神和语气,完完全全是在看陌生人。
“诸位也不必特意过来登门道谢,确实是我这外甥有错,诸位正义,还是他太过顽劣,我定会好好教训。”
大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步子岑拦住,“江大人,民女有要事要同您说,还请借一步说话。”
步昱和步程衣闻言,立刻显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可下一刻两人便被玉芃推走了。
步子岑上前,目光审视:“江大人,民女的医馆被封十日,可是您的命令?”
江砚神色未变:“是。”
“为何?”
“按律行事。”
步子岑情绪上来,“按哪条律?哪款例?那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讹诈,真相当场就已查明,大人不问青红皂白就封馆,不怕寒了百姓的心?”
江砚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缓缓道:“步姑娘,官府办案,自有章程,封馆与否,不由你我说了算。”
“你现在要做的,是认清你的敌人,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我想请教步姑娘,医者仁心便能开医馆么?”
步子岑:“不然呢?”
江砚:“噢,对了,姑娘的父亲是当今堂堂承豫开国公,战功赫赫,家底殷实,应该不愁钱,也不会为了生计考虑。”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您这样的闲心雅致和家世去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江砚垂眸别开脸不去看她:“话我不想说的太难听。姑娘没拿您的父亲压我,这点我万分感谢,也知道姑娘的宽厚慈悲,姑娘既然想将医馆开下去,就应该明白在下到底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