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脑中的疼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像有人把一块磨刀石塞进了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在上面磨过一遍,变得又薄又锋利。
系统音再次响起:“反击成功。诤臣值+100。首次激活奖励:魏征·辩才(初级),已自动装备。”
“检测到原书关键节点‘女子科举’已改变。奖励诤臣值+500。”
“当前诤臣值:600。可兑换历史名臣技能。”
裴铮跪在地上,低着头。他在消化这些信息,同时也在消化另一个更重要的信息——刚才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蟒袍玉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俊朗,但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从裴铮站起来到说完话,这个人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像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摄政王,慕容渊。
原书中最终“征服”女帝的男人。
原书中把原身裴铮满门抄斩的男人。
距离原书中裴铮的死期,还有三个月。
退朝。
这两个字从女帝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金殿里所有人同时跪了下去。三呼万岁的声音震得金柱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裴铮跪在人群中,额头的血已经凝固了,在眉骨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走出金殿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汉白玉的台阶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宫门,两侧站满了禁军,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裴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裴铮回头。
一个穿着大红蟒衣的太监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这太监看上去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原身的记忆告诉裴铮,这个人叫怀恩,司礼监掌印太监,女帝最信任的人。
“陛下让咱家问裴大人一句话。”怀恩走下台阶,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有裴铮能听见,“裴大人明日,可还上朝?”
裴铮看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块金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四个字——
言者无罪。
背面是女帝的亲笔签名和一个日期:承天三年,九月十七。今天。
裴铮拿起金牌。金子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更重。
“上。”
他只说了一个字。
怀恩的嘴角弯了一下,看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那陛下让咱家再告诉裴大人一件事——小心摄政王。”
说完,怀恩端着空托盘走了。大红的蟒衣在汉白玉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蛇游过白石。
裴铮把金牌收进袖中,转身继续往宫门外走。
他的官轿在宫门外等着。轿夫们看见他额头的血,吓了一跳。裴铮摆摆手,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目光。
轿子开始晃动。裴铮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
原身的记忆开始自动浮现,像一本被风吹动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去。
裴铮,二十六岁,苏州府长洲县人。十八岁中进士,二甲第一名。入翰林院,三年擢侍读学士,又三年迁礼部侍郎,再三年拜相。大周朝立国一百二十年,他是最年轻的宰相。
清流之首。天下读书人的旗帜。原身对自己的评价是“大周三百年文脉,系于一身”。
他看不起女帝。
不是那种写在奏折里的“臣以为陛下宜如何如何”的看不起,是从骨子里的看不起。原身认为女子为帝本身就是一种僭越,是牝鸡司晨,是阴阳颠倒,是大周国运衰微的根源。他之所以没有公开说过这些话,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屑——他认为女帝迟早会被废掉,他只需要等。
等慕容渊动手。等藩王起兵。等女帝自己坐不住这张龙椅。
原身一直在等。
但慕容渊不会让他等了。三个月后,慕容渊会以“谋反”的罪名,将裴铮满门抄斩。原书中,裴铮的死是全书第一个大高潮。读者拍手称快,弹幕刷屏——这个看不起女帝的封建余孽终于死了。
然后女帝会在慕容渊的“保护”下,逐渐爱上这个男人。最终禅位,成为皇后,过上“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裴铮睁开眼。
轿子还在晃。轿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卖糖葫芦的吆喝、骡马的铃铛、小孩的哭闹,混杂在一起,和他在现代每天上下班路上听到的噪音没什么本质区别。
他穿书了。穿进了一本他读过的女频甜宠文。变成了一个三个月后必死的反派。
好消息是,他有一个系统。坏消息是,这个系统是个暴脾气——它不允许他隐忍,不允许他妥协,不允许他做任何“苟”的事情。一旦他选择退缩,系统会用生理性的头痛逼他反击。
换句话说,系统要他做魏征。
魏征活了多少岁?六十四。病死的。
李世民虽然说过“魏征没,朕亡一镜矣”,但魏征死后,李世民还是把他墓碑给推了。
裴铮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魏征的墓碑被推倒,不是因为他犯颜直谏,是因为他死了。死人不会反驳,不会反击,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但他还没死。
至少现在还没死。
轿子停了。宰相府到了。
裴铮下轿,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这座原身的府邸。朱门铜钉,石狮镇宅,门楣上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清正持衡”。门房看见他额头的血,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跑进去叫大夫。
裴铮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长街尽头,暮色四合。京城的黄昏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像无数条黑色的河流从每一座建筑脚下淌出来,汇进街道的低洼处。远处隐约可见宫殿的飞檐,在夕照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三个月。
他要在三个月内,从一个必死的反派,变成女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裴铮跨过门槛。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袖中的金牌贴着前臂的皮肤,冰凉的。
“言者无罪”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