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昨天,裴铮在金殿上说“女子科举,能”的时候,赵方站在文官队列里,脸色铁青。
裴铮理解赵方为什么生气。赵方做了三十年清流,他的“清”不只体现在不贪不占,更体现在他对“道统”的坚守。在赵方看来,女子科举不是增加几个名额的问题,是动摇儒家伦常的根本。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是《尚书》里的话。赵方信了一辈子。
裴铮今天要递的奏折,等于在赵方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上戳一个洞。
但他还是要递。
金殿。
早朝的流程是固定的。六部依次奏事,言官弹劾,地方奏报,最后是皇帝批示。裴铮站在文官队列里,额头上的伤痂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注意到很多人在看他,又在他看回去的时候移开目光。
他也在看别人。
这是他穿书后第一次以“正常状态”参加早朝。昨天他刚穿来就是撞柱的混乱场面,没来得及观察这个朝堂。今天他可以好好看看。
文官队列和武官队列分列两侧。文官以慕容渊为首,武官以兵部尚书马文升为首。慕容渊站在文官最前面,离龙椅最近的位置。他的蟒袍是深青色的,绣着四爪金龙,腰间系着玉带。在整个金殿里,除了女帝,只有他一个人能穿龙纹。
这就是摄政王。
原书对慕容渊的外貌描写很多,裴铮现在亲眼看到,发现原书的描写没有夸张。慕容渊确实长得很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但这种英俊不是温润如玉的那种,是冷的,硬的,像一把镶了宝石的刀。
但更让裴铮注意的是慕容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
不是那种恶狠狠的盯视,是很平静的、像看一件物品一样的目光。慕容渊看他的方式,和一个人看棋盘上一颗棋子没什么区别——这颗棋子昨天自己动了一下,有趣,但也就这样了。
裴铮收回目光。
他不打算在今天早朝上跟慕容渊正面冲突。他的计划是先递折子,等女帝批示。如果慕容渊反对,他再反驳。如果慕容渊不反对,他也不主动挑衅。
但他忘了系统不允许他“不挑衅”。
六部奏事结束。地方奏报结束。该言官弹劾了。
裴铮出列。
“臣裴铮有本启奏。”
他将奏折高举过头。太监从台阶上小跑下来,双手接过奏折,又小跑上去,呈到御前。女帝接过去,展开。
金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女帝看得很慢。裴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奏折边缘停了一下——是读到武则天那一段了。但她的表情被冕旒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奏折看完。女帝没有立刻表态。
她看了一眼慕容渊。
这个动作非常细微,但裴铮捕捉到了。女帝在等慕容渊先说话。这不是她怯懦,是她在测试——测试慕容渊的态度,也测试裴铮的成色。
慕容渊果然开口了。
“裴大人的奏折,本王没有看到。但本王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裴大人。”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音色很好听,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裴大人昨日还在金殿上触柱,以死反对女子科举。今日便上疏力主开科。本王想问——裴大人额头上那道伤,是撞得太轻了,还是撞得太重了?”
朝堂上响起低低的笑声。
裴铮脑子里那根钉子又开始往里钻。系统判定:慕容渊的提问属于“打压言路”——他在用裴铮昨天的行为攻击裴铮今天的主张,这是一种逻辑上的不公。
暴脾气触发。愤怒值:60%。
裴铮转过身,面朝慕容渊。
“摄政王问臣额头的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金殿里的笑声停了。
“臣的伤,撞得太轻了。”
慕容渊眉梢微动。
“太轻了?”裴铮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生变化,像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臣昨日撞柱,是臣蠢。臣蠢在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对的事情就是对的,不会因为说话的人是男是女而改变。臣昨日撞柱,撞的是臣自己的蠢。”
他向前迈了一步。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在金殿上未经允许移动位置,是失仪。但裴铮不在乎了。脑中的疼痛在加剧,系统在逼他。
“摄政王问臣为什么反复。”他又迈了一步,现在他离慕容渊只有三步的距离,“臣再问摄政王一遍——昨日错,今日改,是反复,还是知错能改?”
慕容渊没有回答。
“摄政王不答,臣替摄政王答。”裴铮的声音在金殿里回荡,“如果改错也叫反复,那这朝堂上最‘不反复’的人,是那些一辈子不认错的人。摄政王觉得,这种人配站在这金殿上吗?”
慕容渊的眼睛终于不再是那种看棋子的目光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条蛇在草丛里发现了另一条蛇。
女帝的声音从九级台阶之上传下来。
“摄政王问完了吗?”
慕容渊收回目光,向女帝拱手:“臣问完了。”
女帝又说:“裴铮的折子,朕准了。”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金殿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停了。
“女子科举,自明年恩科始。礼部拟具体章程,限一月内呈报。”
女帝说完,起身。太监高喊:“退朝——”
三呼万岁。
裴铮跪在人群中,额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刚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眉骨的肌肉一直在动,结好的痂裂开了一条缝。血沿着眉骨流下来,他没有擦。
退朝后,赵方从他身边走过。老人停了一步,用一种裴铮从原身记忆里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匠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被砸碎了,既心疼碎片,又想知道是谁砸的。
“裴铮。”赵方叫他的名字。
“老师。”
“你还叫老夫老师?”
“一日为师。”
赵方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一下裴铮额头的伤口,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老夫在朝房等你。”赵方说完,走了。
裴铮站在原地。官员们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没有人跟他说话。昨天他还是清流之首,今天他已经是一个异类。官场的冷暖,有时候比早春的晨雾散得还快。
怀恩从台阶上走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端托盘,手里只拿着一个锦囊。他把锦囊递给裴铮,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裴铮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块金牌。和昨天那块一模一样的款式,正面刻着四个字——
法不阿贵。
背面是女帝的签名和日期。
裴铮把金牌收进袖中,和第一块放在一起。两块金牌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细小的脆响。
他往朝房走去。赵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