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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流与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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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就是送死。”

裴铮把两块金牌都收进袖中,说:“那就看看,是他死,还是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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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朝房的时候,裴铮在午门外的碑林前停了一会儿。

碑林是去年女帝下旨修建的。起因是北境之战后,阵亡将士的名单送回来,女帝说“这些名字要刻在碑上”。于是午门外多了一片碑林,每块碑上刻着阵亡将士的名字、籍贯、年龄。

裴铮从第一块碑看起。这些名字他在原身的记忆里找不到——原身从不看碑林。一个认为“武人皆莽夫”的清流领袖,不会把时间花在看士兵的名字上。

但裴铮要看。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张狗儿,河间府人,年十九。

王大柱,保定府人,年二十二。

李铁牛,真定府人,年十八。

赵石头,顺德府人,年二十。

这些名字没有任何文采可言。他们的父母没有读过书,给孩子起名用的是身边最常见的东西——狗、柱子、铁、石头。他们这辈子可能都没穿过一双像样的鞋。他们的军饷被克扣,粮食被掺沙,将领出卖他们。但他们死在城头上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裴铮看完了最后一块碑。

一共六百七十三块。每块碑上刻十个名字。北境之战阵亡将士,总计六千七百三十人。

他在碑林前站了很久。

轿夫来催了两次。裴铮上了轿,说:“去摄政王府。”

轿子在京城的大街上穿行。裴铮撩起轿帘,往外看。

这座京城比他想象中更大。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大周京城有九门、三十六坊、一百零八条大街。常住人口超过五十万。五十万人住在方圆二十里的城墙之内,每天产生无数的垃圾、纠纷、买卖、嫁娶、生老病死。管理这座城市的官僚系统有两千多人,从京兆尹到坊正,从巡城御史到更夫。这两千多人里,有多少是慕容渊的人?

裴铮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轿子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

这座府邸比宰相府大了至少三倍。门口的石狮不是一对,是两对。朱门上的铜钉不是四十九颗,是八十一颗——亲王的规格。门楣上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的“辅政安邦”,落款是承平二十一年。

裴铮下轿。王府的门房迎上来,满脸堆笑。

“裴大人,王爷在花厅恭候。”

裴铮跟着门房往里走。穿过三道门,经过一座假山,绕过一片池塘。池塘里养着锦鲤,在暮色中翻动水面,鳞片闪着橘红色的光。假山是太湖石堆的,瘦、透、漏、皱,每一块都价值千金。

花厅到了。

慕容渊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他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绦带。没有了蟒袍的威压,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像一个三十岁的富家公子。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硬,没有温度。

“裴大人,请坐。”

裴铮在他对面坐下。花厅里没有别人。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慕容渊亲自给裴铮倒了一杯酒。酒是琥珀色的,倒在白瓷杯里,像融化了的琥珀。

“绍兴二十年的女儿红。”慕容渊端起自己的杯子,“本王存了五年。今日裴大人赏光,本王拿出来待客。”

裴铮端起杯子。他没有喝。

“王爷请臣来,不是为了喝酒吧。”

慕容渊笑了一下。他的笑和赵方完全不同——赵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慕容渊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意,但那种笑意像冰面上反射的阳光,亮,却不暖。

“裴大人是爽快人。本王就直说了。”慕容渊把酒杯放下,“本王想跟裴大人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裴大人今天在金殿上说的那些话,本王听了,很佩服。大周朝堂上,敢这么跟本王说话的人不多。裴大人是一个。”

“王爷是夸臣,还是吓臣?”

“都不是。是认认真真地在跟裴大人谈交易。”

慕容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是一张银票。裴铮看了一眼面额——十万两。

“本王知道裴大人清廉。十万两银子,裴大人不会要。所以这不是给裴大人的。”慕容渊的手指点了点银票,“这是给江南灾民的。”

裴铮没有说话。

“江南水患,三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拨银五十万两赈灾,但本王知道,灾民说‘没见到一粒米’。”慕容渊看着裴铮,“裴大人今天在朝房,跟赵大人提到了江南案。本王的消息不慢。”

裴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和赵方在朝房的对话,发生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前。慕容渊已经知道了。

“裴大人想查江南案。”慕容渊继续说,“本王支持。”

裴铮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说什么?”

“本王说,本王支持裴大人查江南案。”

慕容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女儿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杯放下,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

“江南案的卷宗,刑部有三箱,都察院有两箱,大理寺有一箱。裴大人想看,本王明天就让人送到宰相府。江南案的人证,目前关在刑部大牢的有十一人,分散关押在扬州府、苏州府、杭州府的有三十余人。裴大人想提审,本王可以行文地方,全部提京。”

“王爷为什么要帮臣?”

“因为本王也想知道,江南的赈灾银,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慕容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认真起来的样子,比笑的时候更让人不安——像一把刀终于拔出了鞘。

“裴大人,”慕容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本王把话说透。江南的水,深得很。前三任查江南案的御史,一死两贬,不是本王动的手。本王若要杀御史,不会让他们死在扬州——死得太远,京城看不见,白死了。本王要杀人,会让他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死得明明白白。”

裴铮信了这句话。

不是因为他信任慕容渊,是因为慕容渊说的符合原身的记忆。原书里的慕容渊确实不是一个喜欢暗杀的人。他喜欢公开的、仪式化的处决——午门斩首,满门抄斩,传首九边。他要的不只是人死,是让所有人看见,得罪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裴铮慢慢说,“江南案背后,另有其人?”

慕容渊没有回答。他端起酒壶,给裴铮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酒。琥珀色的液体从壶嘴里流出来,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细线,落进杯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裴大人,本王今晚请你来,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本王支持你查江南案。第二句,本王不是江南案的主使。第三句——”

他放下酒壶,看着裴铮。

“你查江南案,可能会死。但如果你不查,本王保证,你一定会死。”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锦鲤翻了个身,水声轻微。

裴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女儿红入喉,温润绵长,后劲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王爷,”裴铮放下杯子,“臣也送王爷三句话。”

“请讲。”

“第一句,江南案臣会查。第二句,不管江南案的线头牵着谁,臣都会一查到底。第三句——”

裴铮站起来。

“王爷如果骗臣,臣会回来找王爷。臣找人的方式,和王爷不一样。王爷喜欢让人死得明明白白。臣喜欢让人死得——”

他停了一下。

“猝不及防。”

裴铮转身走出了花厅。

他走出摄政王府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把他官袍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裴铮上轿,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响了。

“检测到宿主与核心反派首次正式交锋。判定:宿主未妥协,未退缩,未被收买。奖励诤臣值+300。”

“当前诤臣值:600。”

“提示:宿主在花厅对话中,未触发暴脾气。原因——慕容渊的言论未构成‘实质性不公’。系统判定:慕容渊所言关于江南案的部分,真实度较高。”

裴铮睁开眼。

系统判定慕容渊的话真实度较高。也就是说,江南案背后,确实可能另有其人。

这个人是谁?

慕容渊说是“本王不是江南案的主使”,但他没有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以慕容渊对朝堂的掌控程度,江南发生的一切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他不是主使,但他一定是知情者。他选择不阻止,或者阻止不了,或者——

裴铮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慕容渊阻止不了。

能让摄政王阻止不了的事情,会是什么?

轿子经过朱雀街。裴铮撩起轿帘,往外看。街上已经黑了,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时间本身的脚步。

距离原书中他的死期,还有八十九天。

轿子继续往前。裴铮靠在轿壁上,手里握着一块金牌。轿厢里很暗,他看不清金牌上刻的字,但他记得——“言者无罪”。

明天,他要去看江南案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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