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
慕容渊在书房见的他。不是花厅,是书房。这是一个信号。花厅是用来待客的,书房是用来谈正事的。慕容渊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鹤氅,头发半束半散,显然已经从床上起来了。但他的眼神清亮,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浑浊。案上摊着一份边关的塘报,墨迹还是新的。
他看了一眼裴铮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对门外说了两个字:“太医。”
“不用。”裴铮说。
“不是给你用的。”慕容渊说,“给死了的人用的。验尸。”
裴铮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朱雀街。轿头老李,腹部中匕,当场身亡。”
慕容渊对门外的侍卫点了点头。侍卫转身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慕容渊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裴铮没有坐。
“弩箭。”裴铮从袖中取出那支箭,放在案上,“北境边军的制式。编号北·甲字十七号。”
慕容渊拿起弩箭,凑近烛火看了看。箭杆上的编号被烛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弩箭放下,说:“这支箭,三年前本王在北境阅兵的时候见过。北境边军弩手营,三千人,每人的箭上都刻着编号。甲字十七号,是甲营第十七个弩手。”
“这个人是谁?”
“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北狄犯边时阵亡的,名字报上来过,抚恤也发了。”
慕容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裴铮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箭杆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指腹都发白了。
“一个三年前就阵亡的士兵,他的弩箭出现在今晚的朱雀街上。”裴铮说,“王爷觉得,是鬼魂回来了,还是有人冒用了他的箭?”
慕容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弩箭放回案上,说:“裴大人,本王今晚跟你说过,江南案背后另有其人。你现在信了吗?”
裴铮信了。不是因为这支箭,是因为弩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紧张。那不是刺客的眼睛,是执行者的眼睛。刺客杀人是为了钱或仇,执行者杀人是因为有人下达了命令。而能够对北境边军的退伍军人下达命令的人,不是慕容渊。慕容渊的势力在朝堂,在京城,在藩王中间。但北境边军的退伍军人,听的是另一个系统的命令。
“老李的短刀。”裴铮从袖中取出那把刀,刀刃上还沾着弩手的血,“血还新鲜。如果太医验得够快,能从血里验出弩手用过什么药。北境边军的斥候在执行任务前会服用一种提神的药丸,叫‘醒神丹’,主要成分是麻黄。查一查京城的药铺,哪一家大量买进过麻黄。”
慕容渊看着他,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警惕,是重新打量。像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棋盘上那颗不起眼的棋子,原来是车,不是兵。
“裴大人会验尸?”
“不会。但臣会查。”
慕容渊把短刀接过去,放在弩箭旁边。两件东西并排摆在案上,一件来自三年前阵亡的边军弩手,一件来自今晚被刺的宰相轿头。两件东西的血还没干。
“裴大人打算怎么做?”慕容渊问。
“上朝。”
“现在?”
“天一亮就上。”
慕容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本王明天会站在你这边。”
裴铮看着他。
“不是因为本王想帮你。”慕容渊说,“是因为有人动了边军。边军是本王的底线。”
这句话裴铮信。原书里的慕容渊虽然最终造反,但他对边军的掌控是实打实的。他在北境军中经营了十年,北境军的将领有一半是他提拔的。现在有人绕过他,直接调动了边军的退伍军人,在京城刺杀朝廷命官。这是在动他的根。
天快亮的时候,裴铮离开了摄政王府。左臂的伤被太医包扎过了,白色的细麻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血止住了,但整条手臂还是麻的,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紧紧勒着。他没有回宰相府,直接去了宫门。
轿子没有了。轿夫死了。裴铮是走过去的。从摄政王府到宫门,穿过来安坊、兴道坊、开化坊,过朱雀门。天还没亮透,坊门刚开,早起的商贩推着车往东西两市赶。卖菜的、卖柴的、卖炭的,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路边走着一个穿绯袍的官员,袍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他在宫门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宫门开了。
早朝。
裴铮走进金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绯色官袍上大片的深褐色血迹,左臂缠着的白色麻布,额头上新旧交叠的两道伤痂。他像一把被血淬过火的刀,站在金殿正中央。
“臣裴铮,有本启奏。”
女帝的冕旒动了一下。她从九级台阶之上看下来,看着裴铮身上的血迹。
“臣弹劾摄政王慕容渊,豢养死士,刺杀朝廷命官。”
金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整整三息,没有任何声音。然后慕容渊出列,摘冠,跪地。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臣请陛下还臣清白。”
女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渊,又看着站着的裴铮。一个摘冠跪地,一个满身是血。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她开口了。
“摄政王识人不明,罚俸一年。裴铮遇刺受伤,赐金疮药。”
各打五十大板。
退朝后,怀恩送来了一块金牌。裴铮接过去。正面刻着四个字——“国法如山”。背面是女帝的签名和日期。
他把金牌收进袖中,和前面两块放在一起。三块金牌在他袖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细小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