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直到老夫看了你送来的江南案卷宗。”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裴铮认出来,那是他休沐期间整理出来的江南案第一批受害者名单。他送了一份到都察院,但没有指望赵方会看。
赵方把名单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上记录着一个名字:周阿妹,苏州府吴江县人,年六十一。因儿子被织造局诬陷入狱,变卖家产上告,告了三年,从县衙告到府衙,从府衙告到按察司,从按察司告到京城。三年里她走了两千七百里路,磨破了十七双鞋。最后死在都察院门口的石阶上。死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下着雪。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和一份状纸。状纸被雪水洇湿了,墨迹模糊,只能看清第一行字——“民妇周阿妹,苏州府吴江县人,告织造局黄锦……”
赵方的手指落在这个名字上。他的指尖在发抖。
“这个老妇人,死在都察院门口的时候,老夫就在都察院里。那天老夫在批折子。门吏进来通报,说门口有个老妇人跪着,递状子。老夫说,让她按规矩递。门吏说,她跪了三天了。老夫说,按规矩递。”
赵方的手指从周阿妹的名字上移开,按在自己的眼睛上。
“她死在规矩上了。裴铮。”
朝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赵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桌上那块二两七钱的碎银子上,照在周阿妹被雪水洇湿的名字上。
赵方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裴铮。”他的声音稳住了,“老夫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你为什么要踹礼部的门。是要告诉你——从今天起,老夫跟你一起踹。”
裴铮看着赵方。这个七十岁的老人站在晨光里,脊背挺得像一棵老槐树。他忽然理解了赵方之前为什么把手背到身后——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个信了三十年规矩的人,发现规矩杀了人。
“老师。”裴铮说,“弟子有一件事,想请老师帮忙。”
“说。”
“江南案的第一批证据,指向织造局总管太监黄锦。黄锦是内廷的人。弟子动不了他。”
赵方看着他。
“需要老夫做什么?”
“弹劾黄锦。用都察院的名义。”
赵方没有犹豫,说:“折子老夫来写。”
“老师。”裴铮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
赵方摆了摆手。他拿起桌上的碎银子,放回袖中,说:“这二两七钱,老夫要留着。等你把黄锦的案子办完,老夫拿它请你喝酒。”
他往朝房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裴铮。你额头上那道伤,别让它白撞。”
早朝的钟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