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谁?”
“来杭州查案的大人们。承天元年一位,承平末一位,承平中一位。前后三位御史。”老人慢慢说着,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第一位御史听完,说‘知道了’,回京后递了弹章,一个月后被贬到琼州,过海的时候船翻了。第二位御史听完,说‘证据不足’,回京后不再管这个案子,三年后疯了。第三位御史听完——”
老人停了停。
“第三位御史就是赵方赵大人。”
裴铮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大人听老夫说完,在杭州待了七天。七天里他把杭州织染局十年的旧账翻了一遍,找到了黄锦经手的第一笔黑钱——承平十九年,织染局采购蓝靛,账面价格是市价的两倍。那笔钱的去向,赵大人也查到了。”
“去了哪里?”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在茶楼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一辈子的石子,磨去了棱角,没磨去硬度。
“福王府。”
茶楼外面,西湖上的晨雾正在散去。保俶塔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微波揉碎,又聚拢,又揉碎。
裴铮在杭州又待了两天。两天里他把杭州织染局承平十五年到承天元年的旧账翻了一遍。账册堆在杭州府衙的库房里,落满了灰尘,老鼠在纸堆里做了窝。裴铮让人把老鼠赶走,把账册一箱一箱搬出来,坐在库房门口的天井里,就着天光一页一页看。
他找到了赵方当年找到的那笔蓝靛账。找到了黄锦升迁的时间线和每一笔异常支出之间的对应关系。找到了苏娘的名字——不是在大使的随从名单里,是在织造局呈送内廷的“贡品清单”里。承平二十一年,苏州织造局呈送内廷贡品清单第十七项:“六色提花锦十匹,织造人苏氏。”苏氏。连名字都不配有一个。裴铮把那页清单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
最后一天的下午,他在一捆从来没有被整理过的散乱文书中找到了一封信。信是黄锦写给杭州织染局一位已经致仕的老大使的。信很短,用的是私人之间的口气,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字被涂掉了。涂得很仔细,墨迹一层叠一层,把底下的字盖得严严实实。
裴铮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天光。墨迹太厚,透不过来。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的纸纤维里,笔画压出的凹痕隐约可辨。他把纸平铺在桌面上,从沈青竹手里接过一根炭条,在纸面上轻轻平涂。炭粉落在纸面上,凹痕比周围留住了更多的炭粉,字迹渐渐浮现出来。
七个字。
“福王处,款已送达。”
裴铮看着这七个字。
炭条在他手里断成了两截。一截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没有去捡。
天井里的天光正在变暗。库房的阴影一点一点漫过来,淹没了他的脚面,淹没了账册,淹没了那张信纸。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袖中的金牌和三块放在一起,现在是四块了——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收到的第四块,也忘了上面刻的是什么字。他只知道,这些金牌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变轻。不是因为金子变轻了。是因为他要做的事,越来越重了。
裴铮站起来。
“沈青竹。”
“在。”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京。”
他走出库房。天井上空,暮色四合。杭州城的晚钟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像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
三年随从,三年升大使,十年总管。这个升迁速度,不正常。
“他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