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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苏州·马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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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按金掌柜说的地址找到了那间民房。地窖在灶台下面,掀开铁锅,锅底有一块活动的青砖。撬开青砖,下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进出的土洞。秦昭亲自爬了下去。地窖不大,一人多高,四面用木板撑住,中间堆着十几口木箱。秦昭打开最上面的一口。箱子里不是账册,是绸缎。六色锦。沈三山图纸上的那种六色锦。一共十七匹,每一匹都用油纸裹着,打开之后在火把的光下流淌出六种颜色的光华——青为底,赤为花,黄为蕊,白为边,黑为枝,紫为叶。和苏长生他姐织的一模一样。

秦昭把绸缎放回去。打开第二口箱子。第二口箱子里才是账册。从承平十九年到承天三年,瑞记经手的每一笔银子都记在上面。秦昭让人把所有的箱子从地窖里搬出来,一共十二口。六口绸缎,六口账册。他把这些箱子装上船,走运河送京城。

船离开苏州那天,秦昭站在码头上。马师爷和周廷美同一条船走。马师爷被带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州城。胥门外的河汊在晨雾中模糊不清,桑林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影子。蚕神庙的飞檐在桑林深处露出一角,像一个沉默的人举着一只手。他看了很久。直到船离岸,苏州城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淡去。他没有再回头。

裴铮在京城收到苏州的消息时,正在专案组和赵方看秦昭从扬州送回来的盐引账册。三口木箱打开,账册摊了一桌。赵方戴着老花镜,一本一本翻。翻到扬州办事房倒卖盐引的记录时,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着一笔特殊的盐引交易——承天二年五月,福王府经扬州办事房向山西盐商乔家出售盐引三千引。乔家的盐引,按规定只能在山西行销。但福王府开出的通行帖上,把这三千引盐的目的地写成了陕西。山西盐运到陕西卖,跨了区。跨区贩盐是大周盐法里最重的罪名之一,仅次于私盐。

赵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乔家。山西最大的盐商。福王把山西的盐引卖到陕西,乔家不可能不知情。乔家知情,山西的官员也不可能不知情。这一笔交易,牵进去的人不止福王一个。”

裴铮接过账册,看完那一页。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另一笔盐引交易,承天二年七月,福王府向陕西盐商白家出售盐引五千引,目的地写成了四川。跨了三个区。裴铮把这两页都折了角,放在一起。三口木箱里,折了角的账页越来越多。每一页都是一笔跨区贩盐的记录,每一笔都牵进一群人——福王府、盐商、地方官员、漕运关卡。这些人的名字被朱笔一个一个圈出来,像从一池浑水里往外捞鱼。捞出一条,记下一条。等池子捞干了,福王就站在池底了。

赵方把老花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裴铮。老夫算了一下。单是盐引一项,福王府三年经手的银子,大约在十五万两上下。加上织造局的、漕粮的、通行帖的,总数——至少在五十万两以上。”

“不止。”裴铮说,“朱聪交代,洛阳城西宅子地下的银库里存着五十万两。那是福王府的积蓄,不是流水。流水是另外的。织造局每年八万两,三年二十四万两。漕粮每年约三万两,三年九万两。通行帖费每年约两万两,三年六万两。盐引三年十五万两。加上其他——苏州瑞记的绸缎生意、杭州织染局的蓝靛回扣、临清淮安的杂项——三年流水,大约在六十万两上下。六十万两流水,五十万两积蓄。福王府三年经手的白银,超过一百万两。”

赵方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专案组的院子里,巡夜的差役敲着梆子走过,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均匀。

“大周一年的盐税,大约是一百二十万两。福王三年捞的钱,顶得上大周半年的盐税。”赵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帝在位时,年年喊国库空虚。北境军欠饷,官员欠俸,河工欠银。原来银子没少收,是流进了不该流的地方。”

裴铮没有说话。他把折了角的账页一张一张整理好,摞成一摞。摞好之后用一根麻绳穿过纸角上的孔洞,系了一个结。活扣。用力一拉就能开。他把这摞账册放在铁柜的最上层,和其他证据放在一起。铁柜快满了。

马师爷到京城那天是冬至。通州码头上风很大,河面结了薄冰,漕船靠岸时冰被船头碾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碎枯叶。马师爷穿着那件茧绸棉袍,被周廷美押下船。他的随从跟在后面,挑着那副担子,担子里的蚕茧在苏州就被换成了瑞记的暗账。何良在码头上接。朱聪在刑部大牢里蹲了一个多月,把福王府的账交代得差不多了。现在轮到马师爷。何良已经在刑部大牢旁边的那间值房里住了快两个月,值房的墙上钉满了案卷摘要,东墙是朱聪的口供,西墙是钱鹤龄的密信底稿,北墙是秦昭从各处踹回来的账册摘录。只剩南墙还空着。何良把马师爷的口供钉在南墙上。

马师爷住进了朱聪隔壁的牢房。两间牢房中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有一个递饭的小窗。马师爷从那个小窗里看见了朱聪。朱聪瘦了很多,福王府长史的胖脸凹下去了,官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恐惧的那种亮,是终于把心里压了十五年的石头搬开了的那种亮。朱聪从小窗里看见马师爷,愣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话。

“马师爷。你也来了。”

马师爷点了点头。

“来了。”

两间牢房之间的墙壁很厚,小窗只有巴掌大。但他们说的话,对方都能听见。冬至那天晚上,刑部大牢的伙房按规矩给犯人加了一道菜——羊肉炖萝卜。何良让人给朱聪和马师爷各送了一份。朱聪吃完了。马师爷也吃完了。吃完了之后两人隔着墙壁,你一句我一句,把福王府的情报网拼全了。朱聪管钱,马师爷管信。朱聪知道每一两银子的来去,马师爷知道每一封信的内容。两个人隔着墙说了大半夜。何良坐在值房里,南墙上新钉的纸页越写越多,写到后来他不得不把字写小一些才能挤下。

裴铮在冬至第二天到刑部大牢,把朱聪和马师爷隔着墙拼出来的那份完整口供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来,走到值房的窗边。冬至过后的京城,天还是冷,窗纸上结了一层薄霜,把院子里的槐树枝映成模糊的影子。他站了好一会儿。

“何大人。这份口供,够把福王送上断头台了。”

何良停下笔。“裴大人要动手了?”

“不是我要动手。”裴铮转过身,“是福王该动手了。”

何良没有听懂。裴铮也没有解释。他走出值房,走进刑部大牢的甬道。甬道很长,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朱聪和马师爷的牢房在最里面。裴铮在两间牢房之间的墙壁前停下来。墙壁上的小窗透出一点微光,是牢房里油灯的光。朱聪和马师爷都还醒着。

“朱聪。马师爷。本官问你们一件事。”

小窗里两张脸凑过来。一张瘦了的脸,一张疲惫的脸。

“福王在洛阳养私兵,养了多少?”

朱聪和马师爷隔着墙对视了一眼——不是真的对视,他们看不见对方,但裴铮看见小窗里的两张脸同时转向了墙壁的方向,像隔着一堵墙在交换目光。

朱聪先开口。“账上养的是三千人。王府护卫的编制就是三千。但咱家经手的粮饷,不止三千人的数。咱家算过,按粮饷倒推,实际人数应该在五千上下。”

马师爷接着开口。“咱家经手的密信里,有福王和北境边将的往来。具体是哪几个边将,咱家不知道,福王从不把这条线交给咱家。但咱家知道,福王养兵,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有朝一日——兵出洛阳。”

裴铮把这两个回答记在心里,没有追问。他离开刑部大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专案组的院子里,赵方屋里的灯还亮着。裴铮走进去,赵方正坐在灯下看朱聪和马师爷拼出来的那份口供。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烛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情。

“老师。臣要离京。”

赵方摘下老花镜。“去哪里?”

“洛阳。”

赵方没有问为什么。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镜盒里,盒盖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带多少人?”

“不带人。臣一个人去。”

赵方的镜盒放在桌上。他的手按在盒盖上,没有抬起来。

“裴铮。你是宰相。你一个人去洛阳,福王杀了你,大周就少了一个宰相。福王杀你不需要理由——藩王在自己的封地上杀一个擅入的官员,按祖制,不犯法。”

“臣知道。”

“知道你还去?”

裴铮在赵方面前坐下来。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专案组的南墙上,和何良钉在上面的马师爷口供叠在一起。

“老师。福王的证据,我们已经攒够了。铁柜快装不下了。但证据再多,福王还是福王。他是藩王,藩王不归三法司审。大周的祖制,要动藩王,需要宗人府、三公九卿、满朝文武联名弹劾。就算联名弹劾了,最后还是要陛下下旨。陛下下旨之后,福王可以奉旨进京,也可以不奉旨。他不奉旨,朝廷就要派兵。派兵就是削藩。削藩就是内战。臣去洛阳,不是去送死。是去给他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奉旨进京,在三法司的大堂上,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陛下会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或者——继续躲在洛阳的城墙后面,等朝廷的大军把洛阳城围起来。”

赵方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他的手从镜盒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他如果选第二条路呢?”

“那臣就回来。带兵去洛阳。”

赵方看着裴铮。他在这张二十七岁的脸上看到了额头那道旧疤,看到了左臂上被弩箭射穿后留下的新疤,看到了眼睛里那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太庙里被香火熏了一百年的牌位。那不是年轻人的眼睛。赵方忽然觉得,自己七十岁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眼睛。

“你去。老夫在京城替你守着专案组。”赵方站起来,“你活着回来。”

裴铮离开京城那天是大雪。节气大雪,天也下了大雪。京城的城墙在雪中变成一道模糊的白线。午门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金顶变成了白顶。碑林里的石碑上落了一层雪,碑上的字被雪填满,远远看去每一块碑都是空白的,像在等新名字刻上去。

裴铮骑马出城。官道上积了雪,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一份女帝的圣旨——明黄色,绣龙纹,上面只有一行字:“着裴铮为钦差,赴洛阳晓谕福王,令其进京。”以及一摞专案组查获的证据副本,挑的是最要命的几件——朱聪交代的五十万两地库银,马师爷交代的情报网中枢,秦昭在苏州地窖里找到的六色锦和暗账,赵方折了角的盐引跨区交易记录。他把这些副本带在身上,不是给福王看的。是给洛阳城里的另外一些人看的。

出城之后,裴铮回头看了一眼京城。雪越下越大,城墙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午门城楼的飞檐还露在雪幕外面,像一个孤独的人站在白色的原野上。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跑起来,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雪还在下,很快把蹄印也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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