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
“裴大人。你是个聪明人。本王也是。聪明人不说废话。”他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拣回棋篓里。黑子归黑篓,白子归白篓。拣得很慢,每一颗落在篓子里都发出嗒的一声。“本王在洛阳二十年,做的事不止你查到的这些。你查到的,是本王让你查到的。朱聪。钱鹤龄。马师爷。他们知道的,是本王让他们知道的。”
裴铮没有说话。
“本王二十年前来洛阳的时候,先帝对本王说了一句话。先帝说——‘洛阳是个好地方,王弟好好待着,不用进京了。’不用进京了。四个字。本王听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本王把洛阳的城墙加了三尺,王府护卫从一千人增加到三千人,田庄从一千顷增加到三千顷。本王做了这些事,先帝知道,先帝没管。女帝登基,本王还是没进京。女帝也没管。本王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洛阳待着,等着老,等着死。”
福王把最后一颗黑子拣进篓子里。棋盘空了。
“然后你来了。”
暖阁里很静。地龙里的火发出极轻的呼呼声。池子里的冰面上,一片枯叶被风吹动,擦着冰面滑出去,停在另一片枯叶旁边。
“裴大人。本王不进京。不是怕死,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本王是先帝的亲弟弟。先帝驾崩那年,本王没有进京奔丧。为什么?因为本王知道,进了京就回不来了。不是女帝要杀本王,是有人要本王死。”
“谁?”
福王没有回答。他把蜜蜡佛珠重新拿起来,绕在手指上。
“裴大人。你在京城查了几个月,查的是福王府的银子。你有没有查过,这些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裴铮看着他。
“五十万两地库银。其中三十万两,不在洛阳了。”
“去了哪里?”
福王把佛珠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上。蜜蜡珠子在紫檀木的棋盘上散成一小堆。
“北境。”
暖阁里的地龙又呼呼响了一阵。裴铮看着棋盘上那堆蜜蜡佛珠,暖黄色的珠子,每一颗都磨得光滑圆润。北境。福王的银子去了北境。
“谁?”
福王没有回答这个名字。他只是看着裴铮,眼睛里有一种裴铮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狡猾,不是恐惧,是一个在洛阳待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出了压在最底下的那句话。
“裴大人。本王是藩王。藩王养兵、捞钱、布情报网,是死罪。本王认。但本王做的这些事,有人比本王做得更多。那个人不在洛阳。在京城。”
裴铮离开福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从后门出来,夹道里的高墙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深蓝色。后巷里那只黄狗还趴在原地,下巴搁在前爪上。裴铮从它身边走过时它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他在洛阳住了下来。没住客栈,住的是何良在洛阳时租的那间屋子。屋子在洛阳城北,靠近洛水,房东是个老婆婆。何良走的时候多付了半年房租,跟老婆婆说“可能有个朋友会来住”。裴铮住进去的时候,老婆婆什么也没问,给他烧了一壶热水。屋子里还留着何良的东西——大理寺的旧案卷摘录,钉在墙上,纸页被风吹得卷了边。一支写秃了的笔,搁在窗台上。窗台上还放着一块黄河边捡的石头,何良在上面用墨写了两个字——“洛水”。
裴铮在何良住过的屋子里住了七天。七天里他去了三个地方。第一个是洛阳城西朱聪的那座宅子。宅子已经被专案组查封了,门口贴着刑部的封条。封条被雨水打湿过,墨迹洇开了。裴铮撕开封条走进去。宅子里空荡荡的,家具被搬走了,墙上的字画被取走了,只剩下书房书架后面那个地库的入口。入口是一道暗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裴铮举着油灯走下去。地库很大,比上面的书房还大。四壁用青砖砌成,砖缝勾着白灰。地是夯土,夯得很实,踩上去像踩在石板上。地库里什么都没有了——五十万两白银被专案组运走了,只剩下墙角堆着几十口空木箱。箱子是杉木打的,上了桐油。裴铮蹲下来看了看箱子上的封条残迹。封条上盖着福王府的朱印,印文是“福王府长史司印”。
他从地库出来,在空宅子里站了一会儿。朱聪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替他主子管着五十万两银子。十五年里每天从福王府的侧门出来,走半条巷子,进这座宅子的后门,下地库,数银子。数完了回去,把数目记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十五年。
裴铮去的第二个地方是洛水边。洛阳城西南,洛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大小不一,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几个月前秦昭在这里蹲过,盯着福王府进出的人。裴铮在河滩上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石英脉,像一道旧疤。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里,凉的。他想起了何良。何良在洛阳待了四十多天,每天在洛水边走来走去,假装钓鱼,其实是在数福王府进出的车马。钓竿是从洛阳城里的渔具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竹竿。何良不会钓鱼,四十多天一条都没钓上来。但他数清了福王府每日进出的车马数量,记在小本子上,后来小本子钉在了专案组值房的东墙上。
裴铮把石头放进袖中,和金牌放在一起。
第三个地方是龙门。洛阳城南二十五里,伊水两岸,石窟密布。福王二十年前对七岁的女帝说——“小殿下长大了,到洛阳来,王叔带你去看龙门石窟。”二十年后女帝没有来。裴铮来了。他站在奉先寺的大佛前。卢舍那大佛,通高五丈有余,从北魏开始凿,凿到唐代才完成。佛面丰满圆润,眼睛微微下垂,像在看脚下的伊水,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裴铮仰头看着佛面。伊水在山谷里流淌,水声在石窟间回荡。他想,福王二十年前说要带女帝来看龙门石窟,是真心话还是酒后的话。如果是真心话,这二十年里他有没有一个人来看过石窟。如果来过,他站在大佛前面,想的是什么。
裴铮在龙门待了一整天。傍晚回到洛阳城,经过福王府正门的时候,看见那两扇朱门紧闭着。铜钉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红色。门前的护卫换了一班,站得笔直。他想,福王不会进京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说的那个人——在京城的那个人。福王在等那个人先动。
裴铮回到何良的屋子,点起油灯,铺开纸,开始写一道密折。折子里写了他到洛阳后与福王的全部对话,写了他去的三个地方,写了福王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名字。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传来洛水的桨声,夜航的船在桥洞下穿过,船夫的篙子点在石壁上,一声一声。他搁下笔,把密折封好。明天,六百里加急送京城。
收件人写的是赵方。但裴铮知道,赵方会把折子呈给女帝。女帝看完之后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该做的那部分已经做了。福王不进京。福王在等。等京城的那个人先动。
裴铮吹了灯。黑暗中他袖中的石子和金牌碰在一起。金子是凉的,石头也是凉的。洛水在窗外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