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慕容渊走在午门的甬道里。石青色的道袍在宫墙的阴影中像一片移动的暗色。他的脸色很平静。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他的人谁也不敢说话。走出午门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金殿的方向。琉璃瓦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他对身边人说了两个字。
“很好。”
然后上轿走了。
裴铮在退朝后直接回了专案组。赵方在值房里等他,面前摊着慕容渊弹章的抄本。何良把早朝上的对话原原本本抄了下来。何良抄得很细,连工部尚书那声笑和笑完之后板起脸都记进去了。
“慕容渊这次丢脸丢大了。他不会善罢甘休。”赵方把抄本放下。
“臣知道。所以臣要在他走出第五步之前,把他前四步的破绽全部钉死。”
裴铮在专案组值房里坐了一整夜。何良陪着他。两个人把孙郎中的私账、秦昭送回来的密信副本、周廷美在苏州拿到的瑞记暗账,以及慕容渊弹章里提到的所有人名,全部铺在桌上,一个一个对。私账里的马某——兵部武库司主事,承天二年九月经手漕粮三千石调运,粮食进了通州西仓。通州西仓是兵部辖。密信经手人马某——兵部武库司同一个主事,利用兵部塘报渠道替福王府夹带密信。户部漕运司新任郎中姓什么叫什么,秦昭的信里写得很清楚。这个人叫郑文清,调入户部之前在兵部职方司任主事。职方司管的是地图、军情、边关部署。一个管地图的人,调去管漕运。慕容渊的第四步走到这里,破绽已经大得像筛子了。
裴铮把这些全部整理成一份节略。天快亮的时候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何良把节略接过去,用工笔小楷誊抄。何良抄了一辈子案卷,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抄完之后他把原件和副本分别用油纸包好,原件锁进铁柜,副本揣进怀里。
“裴大人。这份东西递上去,慕容渊会怎样?”
“不会怎样。他是摄政王,单凭这些动不了他。但会让他知道——他走的每一步,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我们看得清楚,就不敢再轻易迈步。不敢迈步的人,才会真正露出破绽。”
裴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腊月的寒风涌进来,把桌上散落的纸页吹得哗哗响。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上落着一层薄雪,雪在晨曦中泛着极淡的蓝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窗。
“何大人。天亮了。上朝。”
腊月十三的早朝,裴铮没有递折子弹劾慕容渊。他递的是一份《江南专案进展疏》。奏疏里没有提慕容渊一个字,只是把江南专案查到目前的全部证据分门别类汇报了一遍——织造局、漕运、盐引、福王府运河办事房,每一条证据的来龙去脉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份奏疏很长,裴铮念了将近半个时辰。朝堂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打断他,因为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份锁在专案组铁柜里的证据。朱聪的口供、马师爷的口供、秦昭从四处踹回来的账册、赵方折了角的盐引记录、苏州地窖里的六色锦和暗账。裴铮念到盐引跨区交易那一段时,慕容渊的脸在烛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扳指上按着,按一下,松开,又按一下。
奏疏念完了。裴铮把奏折呈上去。女帝接过去,放在龙案上。没有批“知道了”,也没有批“留中”。她说了一句话。
“江南专案查办至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福王的事,朕自有处置。专案组全体官员,赏俸三个月。赵方、何良、周廷美、秦昭,各赏绸缎十匹。裴铮——”
她停了一下。
“裴铮的赏,朕先欠着。等案子彻底办完,一并赏。”
退朝后,慕容渊没有像往常一样坐轿回府。他步行穿过午门广场,走过金水桥,一直走到承天门外才上轿。抬轿的轿夫觉得今天的轿子比往常重。不是王爷的体重增加了,是轿子里多了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裴铮回到专案组,把女帝“先欠着”三个字告诉了赵方。赵方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陛下不赏你,是护你。现在赏你,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慕容渊正愁找不到靶子。陛下把靶子撤了。”
“臣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夫领了十匹绸缎。分五匹给何良,他那个棉袍穿了五年该换新的了。剩下五匹留给沈青竹。她快回京了。”
裴铮听到沈青竹三个字,一直压在眉宇间的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
“前天收到她的信。苏州织造局用沈三山的织机织出了第一批六色锦,一共十二匹。她亲自押运,走水路进京。算日子,这两天就该到了。”
沈青竹是腊月十五到京的。通州码头。她站在船头,身后是十二匹六色锦。青、赤、黄、白、黑、紫六种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流淌,像把彩虹从天上扯下来叠成了一匹一匹的绸缎。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工部的人、织造局的人、专案组的人,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沈青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袖口还是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碎发被河风吹起来。她瘦了,颧骨更明显了,但眼睛里有一种裴铮在苏州蚕神庙里见过之后就忘不掉的东西——那不是光,是比光更沉更持久的东西。像洛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一辈子,捞起来的时候还是沉的。
裴铮站在码头上。沈青竹下船,走到他面前。她没有跪,只是行了一礼。
“大人。民女回来了。织机织出了十二匹六色锦。工部的人验过了,说比苏州织造局历年进贡的锦都好。”
裴铮点了点头。“陛下说过,织机造好了她要亲自看。明天早朝之后,你把锦送到工部衙门。陛下会来。”
沈青竹应了一声。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锦,递给裴铮。六色牡丹,和她在苏州工部衙门门口织的那片一模一样。只是这一片的边角上用丝线绣了一行极小的字——“沈三山遗制。承天三年腊月,苏州。”
裴铮接过来。锦缎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这片锦收进袖中,和金牌、石头、女帝的信放在一起。袖子里越来越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