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铮臣 > 第18章 六色锦

第18章 六色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是。一个人。不带护卫,不带随从。坐在洛水边的石头上,一坐就是半天。”

赵方把六色锦放下。窗外的小雪还在下,专案组院子里的槐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槐树。七十岁的人看一棵树,看的不是枝条,是一个一个冬天叠起来的年轮。

“裴铮。老夫问你一件事。福王在洛水边钓鱼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裴铮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佛面丰满圆润,眼睛微微下垂,像在看脚下的伊水,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福王二十年前说要带七岁的女帝去龙门石窟。二十年后他一个人坐在洛水边钓鱼。从龙门流下来的伊水,在洛阳城南汇入洛水。福王钓鱼的地方,是不是伊水和洛水交汇的地方?如果是,他坐在那里,看着从龙门流过来的水,想的是什么。是二十年前那个被他抱起来的小姑娘,还是二十年前说“不用进京了”的先帝,还是那个他等了二十年都没有等到的时机。

裴铮把这些话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老师。福王不会进京了。不是因为怕死。臣在洛阳跟他谈过一次。他说,他做的这些事,有人比他做得更多。那个人不在洛阳,在京城。他在等那个人先动。现在那个人动了——慕容渊动了通州码头,动了户部,动了弹章。慕容渊的每一步,福王在洛阳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洛水边钓鱼,不是在发呆。是在看水的流向。水是从西往东流的。西边是洛阳,东边是京城。他坐在洛水边,看的是京城的方向。”

赵方从窗边转过身。“你是说,福王在等慕容渊和朝廷彻底撕破脸。等慕容渊把水搅浑,他好趁浑水摸鱼。”

“是。福王在洛阳二十年,不进京,不认罪。他等的从来不是朝廷的宽恕。他等的是一个时机。慕容渊在京城动手,朝廷的注意力全在慕容渊身上。福王在洛阳就可以动自己的那五千私兵。”

赵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槐树枝上的积雪从薄薄一层变成了厚厚一坨,压得枝条弯下去。忽然有一枝承受不住,雪团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慕容渊的第五步还没走。福王在等慕容渊的第五步。我们在等什么?”

“等秦昭的消息。秦昭回北境查两个东西——承天元年十月前后北境军哪些将领有异常调动或异常富裕,以及兵部武库司主事马某。算日子,他的消息应该快到了。”

秦昭的消息是腊月十九到的。不是信,是人。秦昭亲自回来了。北境军的将领穿着便服,骑着一匹北境产的枣红马,马蹄铁在官道的冻土上敲出一串火星。他在通州下马,换船进京。到专案组的时候是傍晚,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北境的寒气。他的脸被北境的风吹得更粗糙了,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但眼睛亮得像北境冬天的星。

“裴大人。赵大人。查到了。两件事都查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名册用羊皮纸订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北境军近三年的粮饷发放记录。秦昭的手指落在其中一页上。

“承天元年十月,北境军宣府卫、大同卫、蓟州卫三卫,同时收到一批‘犒军银’。宣府卫三万两,大同卫五万两,蓟州卫两万两。加起来十万两。发放的名义是‘摄政王犒赏边军’。银子是兵部直接拨下来的,不入户部的账,走的兵部自己的武库银。经手人——”

秦昭的手指移到页边的一个名字上。

“兵部武库司主事,马进忠。”

马进忠。马某。孙郎中私账里的马某,密信经手人马某,现在加上了犒军银经手人马进忠。裴铮把这三个马某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这个人从承天元年十月开始,替慕容渊做了至少三件事:把兵部的武库银以“犒军”名义发往北境三卫,十万两;替福王府把密信夹带在兵部塘报里发往北境;把通州码头的漕粮调运到兵部辖的西仓。三件事,每一件都连着慕容渊,每一件都连着北境,每一件都连着福王。裴铮把名册合上。

“马进忠现在在哪里?”

“跑了。”秦昭的脸色沉下去,“老子到大同卫查犒军银的第三天,马进忠就从兵部告了病假,说回老家养病。老子派人去他老家,人不在。兵部的人说他请了三个月假,假期才过了一半。”

“他老家在哪里?”

“彰德府。”

彰德府。裴铮的脑子里浮现出几个月前他离京去洛阳,路过彰德府的情景。彰德府是出河南之前的最后一座大城,他在彰德府的茶馆里坐着喝茶,听本地人聊福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说《说岳》,正说到岳元帅朱仙镇大破金兵。茶馆里喝茶的人有的在听书,有的在打叶子牌,有的趴在桌上睡觉。裴铮坐在角落里,喝完了一壶信阳毛尖。那时候他不知道马进忠这个名字。现在他知道了。

“秦将军。马进忠在彰德府老家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一个弟弟。老娘七十多了,弟弟是个种地的。老子的人去他家问过,他娘说他没回来,说着说着就哭了。老子的人不忍心再问。”

裴铮沉默了一会儿。“不用去彰德府找了。马进忠不是回老家,是被人藏起来了。一个在兵部干了至少三年、经手过十万两犒军银、替摄政王夹带过密信的人,他不会回老家等死。他请假离京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报信的人知道秦将军在大同查犒军银的事。”

“兵部有慕容渊的人,报信不稀奇。”秦昭把名册重新揣进怀里,“稀奇的是另一件事。老子查犒军银的时候,顺手查了查那三卫领银子的将领。宣府卫的参将姓吴,大同卫的副将姓刘,蓟州卫的游击姓王。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从北境军裁撤之后重新起用的。裁撤他们的人,是贺兰山。”

贺兰山。北境之战中战死的前任北境军统帅。秦昭的前任。被慕容渊安插在北境军中的亲信出卖,退路被断,力战而死。死之前用血在战袍上写了一封绝笔——“臣不死于敌,死于国贼。北境军中有鬼,鬼在朝中。”贺兰山裁撤过的将领,被慕容渊重新起用,然后领了慕容渊的犒军银。这根线从北境牵到京城,从京城牵到洛阳,现在又牵回了北境。线的两头都是血。一头是贺兰山的血,另一头也是贺兰山的血。

赵方站起来,走到北墙前。北墙上钉满了账册摘录,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住。那一页记录的是承天元年十月福王府经扬州办事房汇出的一笔银子——十万两。去向注明是一个字:“北”。秦昭查到的犒军银也是十万两。数目对上了。但福王府的十万两是从扬州汇出的,走的是钱庄渠道。慕容渊的十万两是从兵部武库银直接拨发的。两笔银子,同一个数目,同一个时间,流向同一批人。这不是巧合,是分赃。

“福王的银子去了北境,慕容渊的银子也去了北境。两笔十万两,分别走不同的渠道,流向同一批边将。福王和慕容渊,不是一伙的。他们是在收买同一批人。”

裴铮走到北墙前,和赵方并肩站着。墙上的纸页从墙根一直钉到接近房梁的地方,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老师。臣在洛阳的时候,福王说了一句话——‘本王做的这些事,有人比本王做得更多。那个人不在洛阳,在京城。’臣当时以为福王说的是慕容渊做的坏事比他多。现在臣明白了。福王说的不是坏事的数量,是收买边将这件事。福王收买了北境三卫的将领,花了十万两。慕容渊也收买了同一批人,也花了十万两。他们俩在竞价。竞价的结果是,这批边将吃了两家。福王知道这件事。所以他说——有人比他做得更多。不是更坏,是更贪。”

赵方把墙上的那一页摘下来,放在桌上。裴铮把秦昭的名册也放在桌上。两样东西并排,福王府的十万两,慕容渊的十万两。同一个时间,同一批人。

“现在只差马进忠。找到马进忠,慕容渊这条线就贯通了。福王的那条线已经贯通了——朱聪、马师爷、盐引、漕粮、织造局、六色锦,全部钉死。”裴铮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福王在洛水边钓鱼,看的是京城的方向。他在等慕容渊先倒。慕容渊倒了,朝廷腾出手来收拾他之前,会有一个空档。那个空档,就是他等了二十年的时机。”

“所以慕容渊不能倒得太早。”

“对。慕容渊和福王,必须一起动。动一个,另一个就会趁势而起。”

赵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窗外全黑了,专案组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把地面的一切凸凹都抹平了。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腰,像一排沉默的、披着白衣裳的老人。

“怎么一起动?”

“等。等慕容渊的第五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