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将军。晚辈还有一句话。”
“说。”
“晚辈在京城,认识一个叫沈青竹的姑娘。她父亲叫沈三山,改良了一架能织六色锦的织机。工部的人说他‘僭越’,砸了他的织机,拿走了他的图纸。他死之前凭着记忆把图纸重新画了一份,交给女儿。他女儿在礼部门口跪了十八天,报了女子科举的名。后来考中进士,进了户部。她把父亲的织机造出来了,图纸刻在石板上,立在午门碑林旁边。陛下说,天下织户都可以用。”
霍老将军听着。晨风吹着他的白头发。
“老将军刚才说,北境军的腰牌不是被敌人打掉的,是被自己人用银子买走的。晚辈想,老将军说的‘自己人’,不只是福王和慕容渊。是这么多年,所有看着北境军欠饷、看着边将吃两家银子、看着那些腰牌一块一块流出去,却什么都没有做的人。晚辈是这些人里的一个。晚辈在朝堂上骂过人,在江南查过贪腐。但晚辈从来没有问过——北境军的饷银,发足了没有。晚辈没有问过。所以晚辈也是‘自己人’。”
裴铮在马上对霍老将军拱了拱手。
“晚辈回京城之后,会替老将军问陛下那句话——北境军的心,陛下自己讨。但晚辈也会替陛下,把北境军的饷银,发到每一个兵的手里。”
霍老将军没有回答。他站在院门口,老马站在他旁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一人一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裴铮夹了一下马腹,马跑起来。白松木匣子在怀里随着马的颠簸轻轻晃动,七块铜腰牌在匣子里互相碰撞,发出极细的、像远处驼铃一样的声音。裴铮没有回头,一直骑出了霍家堡的地界。
回到京城是二月十六。裴铮直接进宫,把白松木匣子呈给女帝。女帝打开匣子,把七块腰牌一块一块取出来,摆在龙案上。宣府卫。大同卫。蓟州卫。山海卫。太原卫。榆林卫。宁夏卫。北境七卫。大周北方防线的七根柱子。七根柱子的腰牌,被银子买到了福王手里,又被霍老将军截在北境,最后摆在女帝的龙案上。
女帝把最后一块腰牌放下。她的手很稳,脸上的表情像太庙里那些被香火熏了一百年的牌位。
“裴铮。霍老将军说,北境军的心,要朕自己讨。”
“是。”
女帝站起来,走到御书房的窗边。窗外是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
“朕登基三年。北境军的饷,朕拨过。朕登基第一年,户部报北境军欠饷六十万两。朕从内帑拨了三十万两,又从国库挤了三十万两,把欠饷补齐了。第二年,户部又报欠饷四十万两。朕问户部,去年不是补齐了吗?户部说,去年的饷是补了前年的,今年的饷还没着落。朕又拨了。第三年,就是去年,裴铮你查江南案,查出了福王和织造局。朕才知道,朕拨下去的银子,有一半没有出京城。”
女帝转过身。
“霍老将军说得对。北境军的腰牌,是被自己人用银子买走的。朕是皇帝。朕也是‘自己人’。”
裴铮跪下去。“陛下。臣在霍家堡对霍老将军说了一句话——臣回京城之后,会替陛下把北境军的饷银发到每一个兵的手里。臣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请旨。臣越权了。请陛下降罪。”
女帝看着他。“你越了什么权?”
“臣替陛下许了诺。”
女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裴铮没想到的事。她走到龙案后面,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把圣旨递给裴铮。裴铮接过去。圣旨上写着——“着裴铮总督北境军饷事。自今年正月起,北境七卫军饷,由户部直接拨付北境行营,不再经兵部。每岁饷银数额,由裴铮会同秦昭核定,报朕御批。钦此。”
裴铮双手捧着圣旨,额头碰在御书房的地砖上。
“臣领旨。”
女帝没有说“平身”。她走到裴铮面前,从他手里把圣旨拿回去。裴铮抬起头,女帝把圣旨重新递给他。这一次,裴铮看见圣旨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裴铮替朕许的诺,朕替他认了。”
裴铮把圣旨收进袖中。女帝的御笔,朱红色的,墨迹还没干透。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女帝已经坐回龙案后面,开始批阅下一份奏折。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清瘦。
二月十八。裴铮把北境七卫的腰牌锁进了专案组的铁柜。七块铜牌在白松木匣子里并排放着。铁柜里的证据又多了一层。赵方把七块腰牌上的名字——抄录下来,钉在南墙上。吴三桂。刘应龙。王启年。张勇。赵率教。满桂。曹文诏。七个名字,七块腰牌,从北境流到洛阳,从洛阳流回北境,最后流进京城专案组的铁柜里。赵方用朱笔在七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线,线的一端连着福王,另一端连着慕容渊。
“福王收买边将的证据,齐了。慕容渊收买边将的证据,也齐了。两个人收了同一批人,花了同样的银子,拿到了同样的效忠信物。福王的信物在霍老将军手里,慕容渊的信物呢?”
裴铮把郑文清的名字圈起来。“在慕容渊自己手里。郑文清是经手人,但信物不会留在郑文清手里。慕容渊拿到信物之后,一定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什么地方?”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慕容渊一定会用那些信物。等到他用的时候,信物在哪里,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拿着信物去调兵。”
赵方把朱笔放下。“慕容渊调兵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