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跪地。“陛下。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
“臣不知道慕容渊跪在那里,是在跪谁。如果他是在跪陛下,陛下让他跪多久都不为过。如果他是在跪午门碑林里的那些名字——那些名字不会说话。不会说‘够了’。”
女帝站起来,走下九级台阶,走过裴铮身边。冕旒的玉藻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陪朕去午门。”
午门外。慕容渊还跪着。阳光照在他身上,官袍上的尘土被晒干了,变成了灰白色。他的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汗渍和灰尘的痕迹。女帝站在他面前。慕容渊抬起头,看见冕旒后面那张年轻的脸。
“慕容渊。你跪了一夜。跪谁?”
慕容渊的声音沙哑。“臣跪贺兰山。跪赵石头。跪李大有。跪北境军阵亡的六千七百三十人。臣在北境十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对不起他们。”
女帝看着他。“还有呢?”
慕容渊沉默了一会儿。“臣跪先帝。先帝把摄政之位交给臣,臣辜负了先帝。”
女帝没有说话。午门广场上只有风吹过碑林的声音,石碑在风中沉默着。
“慕容渊。你欠的,你自己还不了。朕替你还。”女帝转过身,面朝裴铮,“裴铮。拟旨。慕容渊削去摄政王爵位,革去一切官职,保留亲王俸禄,终身圈禁于京城宅邸。非诏不得出。”
裴铮跪地。“臣领旨。”
慕容渊叩首。额头碰在午门外的石板地上,碰出一声轻响。“臣领旨。谢陛下。”
女帝没有看他,转身走进午门。冕旒的玉藻在她身后晃动,玄色龙袍的下摆拖在石板地上。裴铮站起来,走到慕容渊面前。慕容渊还跪着,额头抵着石板地。裴铮蹲下去,把他扶起来。慕容渊的腿跪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裴铮扶住了他的手臂。
“裴大人。本王——不,我现在不是摄政王了。慕容渊。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贺兰山的碑,我每年清明想去扫一次。非诏不得出,扫墓算不算出?”
裴铮看着他。“算。但我替你去向陛下请旨。”
慕容渊点了点头。他挣开裴铮的手自己站直了,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脑后,把歪了的玉带正了正,把梁冠上的枯叶摘下来。然后他一个人往德胜门方向走了。石青色的蟒袍上全是尘土,被阳光照成灰白色。裴铮站在午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慕容渊在碑林里说的那句话——“本王不是生下来就想当国贼的。本王是一点一点变成国贼的。”
现在他一点一点变回去了。从跪在午门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