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你查了本王几个月,查到的东西够本王死十次。本王不怨你。本王只后悔一件事——二十年前,万寿节,本王在太和殿把陛下抱起来,说‘小殿下长大了,到洛阳来,王叔带你去看龙门石窟’。那句话,本王是真心说的。后来本王没有带她去。不是忘了,是不敢。本王怕把她带出京城,先帝会疑心本王挟持公主。本王怕了一辈子。怕先帝,怕慕容渊,怕朝廷削藩。怕到最后,本王把自己怕成了一个人。”
福王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裴大人。本王来京城的路上,经过巩县。巩县的黄河边上有一座石窟寺,是北魏时候凿的。本王在石窟寺里坐了半天。寺里的佛像和龙门的一样,都是北魏的。本王看着那些佛像,想——本王在洛阳二十年,离龙门石窟只有二十五里。本王一次都没有去过。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配。一个藩王,做着贪墨、养兵、收买边将的事,去龙门看佛,佛会怎么看本王?”
福王把蜜蜡佛珠推给裴铮。
“裴大人。这串佛珠,本王转了二十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蜜蜡的。本王把它留在这里。等本王死了,请裴大人替本王去一趟龙门,把这串佛珠供在卢舍那大佛前面。本王欠大佛一个愿。”
裴铮接过佛珠。蜜蜡珠子被福王的体温焐热了,温润如玉。他把佛珠收进袖中。
“王爷。臣会去。”
福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裴铮站起来,走出牢房。牢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锁合拢。
五月二十五。宗人府、三公九卿、满朝文武联名会审福王。这是大周立国以来,第一次由三法司会同宗人府审理藩王。金殿上,福王跪在御阶之下。女帝坐在龙椅上,冕旒遮着脸。裴铮以宰相身份宣读福王罪状——织造局贪墨,漕粮倒卖,盐引跨区交易,收买北境边将,私蓄兵马,布设情报网。六条大罪,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宣读完,裴铮把证据清单呈上。女帝没有看,直接交给了宗人府宗正——齐王朱常源。朱常源接过清单,手在发抖。他是福王的堂弟,宗室里面最老实的一个。女帝让他当宗正,就是因为他人老实。
朱常源看完清单,跪地。“陛下。福王罪证确凿,依大周律,当削去王爵,赐死。”
女帝沉默了很久。金殿里鸦雀无声。福王跪在御阶下,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福王。你有什么话说?”
福王抬起头。他的头发在牢里几天又白了许多。他看着九级台阶之上的女帝。二十年前太和殿万寿节,他把七岁的她抱起来,说“小殿下长大了,到洛阳来,王叔带你去看龙门石窟”。二十年后,她坐在龙椅上,他跪在御阶下。
“臣无话可说。臣罪当死。”
女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按了一下。
“福王朱常洛。削去王爵,废为庶人。赐鸩酒,留全尸。”
福王叩首。“臣领旨。谢陛下。”
退朝后,裴铮端着鸩酒走进了福王的牢房。福王坐在床上,蜜蜡佛珠不在手里了,他的手指空空的,搁在膝盖上。裴铮把鸩酒放在桌上。福王看着那杯酒,琥珀色,和绍兴二十年的女儿红颜色差不多。
“裴大人。本王在洛阳,存了一坛女儿红。绍兴二十年的。本王本来想,等陛下有一天来洛阳,开坛请陛下喝。现在不用了。”
他端起鸩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福王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裴铮站在牢房门口,看着福王的胸口渐渐不再起伏。蜜蜡佛珠在他袖中,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