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看了裴铮一眼。“裴大人看人,老子信。就周千户。”
正月二十二。裴铮在宣府城外的校场上,把四万京营交给了秦昭。交接仪式很简单,没有誓师,没有长篇大论。秦昭站在校场的高台上,北境的风把他的旧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四万人,说了一句话。
“老子秦昭。北境军的秦昭。你们不认识老子,老子也不认识你们。但从今天起,老子吃什么,你们吃什么。老子睡在哪里,你们睡在哪里。老子冲在最前面,你们跟在老子后面。老子如果后退半步——你们谁都可以从背后砍老子。老子说完了。”
四万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站在第一排的周千户举起右拳,在胸口锤了三下。铁甲被拳头砸得闷响。第一排的人跟着锤,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四万人锤击胸甲的声音在校场上滚成一片低沉的雷鸣,像远山背后隐隐滚动的春雷。
裴铮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袖子里放着女帝新赐的一块金牌。正月十六离京前,怀恩送到德胜门外的。正面刻着四个字——“与子同袍”。背面是女帝的签名和日期。裴铮把金牌握在掌心里,金的,正月北境的风把它吹得冰凉。
正月二十四。秦昭的情报来了。阿骨达的主力开始从怀来以北的山里移动。方向是宣府。秦昭把宣府卫的三千兵马全部摆在城头,做出死守的架势。同时,他藏在燕山里的五千精骑趁着夜色向阿骨达主力的侧后迂回。周千户带着京营四万人,沿桑干河向东,目标是古北口。
裴铮留在宣府。他的任务是粮草。四万京营加上北境七卫的兵马,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宣府仓库存粮够大军支撑一个半月,但从京城运粮的通道随时可能被阿骨达的游骑切断。裴铮把延庆、怀来、保安、蔚州沿途各州县的存粮数字全部调出来,画了一张粮草调配图。哪个州县存粮多少,能调出多少,调运路线怎么走,路上设几个兵站保护运粮队,全在图上一笔一笔标出来。何良在专案组值房里钉南墙的习惯,被他带到了北境。宣府指挥使司的一整面墙,被他钉满了粮草调配的纸页。
正月二十六。秦昭从前线送回第一批战报。阿骨达的主力在宣府以北三十里处与宣府卫的守军接战。北狄铁骑冲了三次,被城头的弩箭和火油打退三次。秦昭在战报里写:“阿骨达的进攻是试探性的,他在等宣府卫的援军从大同方向赶来。他不知道老子的五千人已经摸到他背后了。”
裴铮看完战报,在粮草调配图上把大同方向的运粮路线加重描了一遍。大同卫刘应龙的主力被调到东线后,大同空虚。如果阿骨达派一支偏师奔袭大同,大同危矣。但阿骨达没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宣府。这让裴铮想起秦昭说的——阿骨达用兵像狼群。狼群盯住一个目标,就不会轻易松口。除非有人从背后捅它一刀。
正月二十八。夜。
裴铮在宣府指挥使司的值房里批阅粮草调运的文书。烛火跳了一下。门外传来脚步声——秦昭的亲兵。亲兵浑身是雪,手里攥着一份军报。
“裴大人。秦将军让送来的。周千户——周千户的古北口,拿下来了。”
裴铮接过军报。周千户带着四万京营,沿着桑干河向东走了三天。第四天夜里抵达古北口外围。古北口的北狄守军约三千人,是阿骨达留在后路看守粮草辎重的偏师。周千户没有立刻进攻。他让四万人在古北口以西的山里藏了一整天,派人摸清了北狄守军的换防时辰、哨位分布、粮草存放的位置。第五天黎明,周千户把四万人分成三路。左路从西侧山坡佯攻,擂鼓呐喊,吸引守军主力。右路从东侧断崖摸上去,切断守军退路。中路由他亲自带领,直插粮草大营。
左路的鼓声在黎明前的山谷里炸响。北狄守军果然被吸引过去。周千户带着中路军从正面的山谷里摸进去,一直摸到粮草大营门口,守军才发现。周千户第一个冲进去。他的长枪捅穿了第一个北狄兵的喉咙,拔出来的时候枪杆上全是血。四万京营兵跟着他冲进去。十年没打过仗的兵,盔甲是新的,眼神是旧的。但当他们看见周千户冲在最前面的时候,旧的眼神变成了新的。古北口的北狄守军被全歼。三千人,无一漏网。缴获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够阿骨达五万铁骑吃两个月的粮食,全部堆在古北口的山谷里。
周千户在军报的最后写了一行字,不是给秦昭的,是给裴铮的。“裴大人。末将把古北口拿下来了。末将爹死在草原上,尸首没有收回来。末将今天站在古北口的城墙上,往北看了一眼。草原的方向,天是蓝的。末将想,爹要是还活着,看见末将今天做的事,会说什么。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末将的儿子将来问末将——爹,北狄来的时候你在哪里?末将可以告诉他——爹在古北口。”
裴铮把军报放在桌上。窗外的雪停了。宣府的夜空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几颗星星亮得不像真的。他铺开纸,给女帝写了一道奏折,把周千户的那行字原封不动地抄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