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下子多出了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
桑志平侧躺在沙发上,不舒服地转了个身:“快给我喝水,难受死了。”
郭明窈放下给他擦脸的毛巾,温顺地去给他倒温开水。
桑眠接过郭明窈手上的毛巾:“我来吧。”
她低着头走进卫生间,调好热水帮桑志平打湿毛巾,还没来得及拧干,就听见客厅响起一阵玻璃裂开的声音。
桑眠指尖下意识地一颤,丢下毛巾往客厅跑去。
郭明窈正蹲在地上捡着玻璃杯的碎片,桑志平刚坐起来,翘着二郎腿点烟:“你说你这个娘们有什么用,倒个水都能烫死老子。”
桑眠捏着衣角挡在郭明窈面前,声音终于大了一些:“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啊!”
桑志平慢悠悠地抖着腿,没有理会桑眠,只是挥了挥手:“去给我炒个饭,饿了。”
桑眠还想再说点什么,被郭明窈拉了回去:“算了算了,你爸爸他喝醉了。”
桑眠叹了口气,转身拉起郭明窈的手:“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郭明窈拍拍她的手背,“眠眠先回房间去写作业吧。”
桑眠拧着眉,跟着郭明窈一起往厨房走:“今天作业不多,我帮您。”
走进厨房,郭明窈在碗里打了两颗鸡蛋,桑眠把锅洗好,先起锅烧油。
厨房里油烟味比较大,郭明窈捂着嘴猛烈咳嗽了几声,蹲下身捂着心口。
桑眠连忙低身扶住她:“您今天吃药了吗?”
郭明窈呼吸粗重,缓了几秒才开口:“吃了,眠眠不要担心。”
桑眠抿紧唇,犹豫了下说:“这周复检,我陪您去吧。”
“没事没事,都是老毛病了,”郭明窈笑了笑,“不要耽误学习。”
郭明窈是很传统的那种女人,把孩子、丈夫、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在她的观念里,丈夫就是天。
桑眠接过郭明窈手里的碗:“妈妈你去休息吧,我来给爸爸炒饭。”
郭明窈还想再说几句,奈何胸口实在痛得厉害,只好妥协:“好,眠眠乖,不要再和爸爸吵架了。”
桑眠垂着眼,点了下头:“知道了。”
*
夏夜漫长,厨房里的灯泡坏了,灯光有些闪烁,桑眠沉默地低头洗碗,桑志平已经吃饱喝足回房间睡觉去了。
在记忆中,她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家里就一直这个相处模式。
父亲暴躁易怒,母亲卑微懦弱。
那时桑志平还只是一个货车司机,上班也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而郭明窈总是要打四五份零工才能勉强撑起一个家。
桑眠心疼母亲,放学总是早早回家,帮郭明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桑志平喜欢抽烟喝酒打牌,连着好几日不回家,好不容易回趟家,一开口就是要钱,那个时候桑志平的脾气比现在还要差劲,有时候还会动手。
年少的桑眠总是义无反顾地挡在郭明窈身前,但还是会有零星几个巴掌落在身后护着那人身上。
记得上小学时,桑眠住的出租屋外长着一棵玉兰树,三月时玉兰树开花,花朵色白微碧,枝叶伸进卧室窗户里,带来一室清香。
桑眠趴在窗户边的书桌上背课文,那时的她总盼着自己能快些长大,像窗外的玉兰树一样,能顶天立地,枝繁叶茂。
——可以保护妈妈。
又过了几年,在日积月累的操劳下,郭明窈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病倒了,十四岁的桑眠守在母亲床前,她被医生诊断为冠心病,心肌缺血,无法再做重度劳累的工作。
家里一下子失去了经济来源,桑志平在家骂骂咧咧了好几天后还是出去找工作了。
好景不长,桑志平刚刚跑了几天大车就不愿意再出门,不是嫌外面日头大,就是嫌跑货车工资低,而郭明窈的病重也越来越重,家里入不敷出,桑志平对桑眠也是非打即骂。
后来郭明窈以前的好朋友姚阿姨实在看不下去,叫上桑志平和她的老公一起去做物流生意。
那时候姚阿姨的老公和桑志平几乎包揽了城市到县城的所有物流专线,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桑眠心里说不出到底高不高兴,但至少郭明窈的病终于可以得到治疗了。
再到后面,桑志平又开始彻夜不回家,身上还总沾着酒气和各色香水味,桑眠总看见郭明窈抱着他的外套坐在床边默默垂泪。
她鼓起勇气走到郭明窈身边,轻声说:“妈妈,你跟爸爸离婚吧,我也可以照顾你。”
郭明窈擦了擦眼泪,替桑眠整理好衣领:“乖眠眠,你不懂大人的事情。妈妈不能和爸爸离婚,会连累你被其他人说闲话的。”
桑眠:“我不怕……”
“好了,去睡觉吧。”郭明窈打断桑眠还没有说完的话,对着她努力笑了笑,“妈妈知道该怎么做。”
那时的桑眠就明白,郭明窈出生在封建偏僻的小县城,时至今日,她也没能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