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十五岁之后,迪克尔每天早上都是从噩梦中惊醒。然而今天却是个例外,在一股奇怪的气味中,迪克尔被一声爆鸣声吓醒。
他几乎是腾坐起身,压住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闭了闭眼。
“桑恩!”
迪克尔踩着拖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匆匆下楼。
桑恩背对着楼梯,在厨房中走来走去,看起来十分忙碌。
迪克尔盯着他的背影,额头跳动的神经慢慢冷静下来。想起昨晚自己离开时因尴尬而下的命令,迪克尔无力地扶住额头——自己真是昏头了,这命令究竟是在为难桑恩,还是在威胁自己的生命。
背对着他的桑恩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但其实身后早已冒出了冷汗。听力良好的他在迪克尔怒吼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他手忙脚乱地将火关上,又将黢黑的小锅藏进橱柜中。
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还未移开,桑恩硬着头皮继续切着半生不熟的鱼。
迪克尔环视厨房,从地上、墙上的痕迹判断出这条鱼历经了怎样的惨案。为了避免以后的噩梦中多出一条鱼的身影,迪克尔幽幽开口:“桑恩,这条鱼是从前得罪了你吗?”
桑恩全身僵住,举着刀慢慢转身,梗着脖子开口和迪克尔对视。但不自觉抿着的嘴唇,还是暴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迪克尔叹了口气,指了指窗户:“桑恩,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在你的家乡,五点难道是吃早餐的时候吗?”
桑恩抬眼瞟了下迪克尔,又飞快地低头摇摇脑袋。
迪克尔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将话忍了下来。他走到桑恩身边,伸手抹去桑恩脸上的黑色痕迹。
桑恩紧缩的脖子慢慢放松,他偷偷抬眼打量迪克尔,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道歉:“迪克尔先生,你不怪我吗?”
迪克尔原本打算收手,闻言迅速抬起手搓乱桑恩的黑色头发。
桑恩吃惊地捂住自己的脑袋,瞪大眼睛:“你做什么呀!”
迪克尔冷哼一声,拿过桑恩手里的刀,错身经过他:“我怪你,所以呢,打你一顿?那可没有任何作用,还不如想想怎么解决这场麻烦。”
他放下菜刀,弯腰检查灶台,扭了扭开关,平静地下了判断:“得找个人来修了。”
迪克尔扭头看了看还愣在原地的桑恩,抽出口袋中的手帕,放在水下打湿,拧干后递到他面前:“擦擦手吧。”
桑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上面是星星点点的血迹还有零星的鱼鳞。他盯住面前的丝绸手帕,摇摇头:“不用,会脏的。”
迪克尔没有与他分辨,直接将手帕塞到桑恩手中:“手帕而已,就是拿来用的。”
桑恩下意识接过那片潮湿的柔软,片刻后,开始慢吞吞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迪克尔不忍直视那条鱼,想到什么,他再次扭头问道:“这条鱼是哪来的?”
桑恩不自觉间与他凑得很近,面对猝不及防回头的人,他宝石绿的眼睛眨了眨:“是在花园的水池中捞的,这可是最肥的一条了。”
迪克尔低头看向死不瞑目的昂贵品种鱼,没想到杜伦太太生前当宝贝一样对待的鱼没几天就死在了自己的厨房。他低笑了一声:“这可不能怪我。”
桑恩从他身后探头:“你在说什么呢?”
迪克尔随手将案板上的鱼尸体倒进垃圾桶,问道:“你想吃鱼了?”
“欸你干嘛倒掉呀?”桑恩惋惜地盯着垃圾桶,察觉到迪克尔眼中的笑意,他立即正色回答,“没有,我是想让你吃的。”
迪克尔笑着,没有拆穿他:“那走吧,你再为我去捞几条。”
桑恩一下子兴奋起来,迫不及待想展示自己也有一技之长。“好的!”他扭头就跑了出去。几秒后,却听到身后有一道脚步声也跟了出来。
桑恩停住回了头:“迪克尔先生,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迪克尔慢悠悠走到他面前:“不啊,我是要出门找个工匠来修我的厨房。”
桑恩心中警铃大作,牢牢拉住迪克尔的胳膊:“不可以?”
迪克尔眯了眯眼:“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桑恩整张小脸皱在一起,总算给他想出一个理由:“你要吃的鱼,当然要你自己来挑啦。而且,而且找工匠这种事大家都是交给管家来做的。”
“是吗?”迪克尔把话拉得长长的,下一秒他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自己去挑鱼吧。”他顺势挽住桑恩的手,“天太黑了,管家你可要带好我啊。”
桑恩抓住他单薄的睡袍,抬眼对上迪克尔请求的眼神,心头一颤,这就是被需要的感觉吗?他点点头:“嗯,好的。”
两个人手挽着手,踩着琉璃装饰的石子路走向水池。
喷泉哗啦啦的水声传到他们身边,桑恩立即松开迪克尔,小跑到水池旁边,俯身再次观察起水里的鱼。
还剩下七只,看起来都很好吃呢。
等迪克尔走到他身边时,桑恩终于艰难地做出决定。他指着一条银白色的鱼,看向迪克尔:“这条鱼游得很快,肉质一定很紧实,先生你喜欢吗?”
难得听到桑恩说这么多话,迪克尔只看了鱼一眼,就盯着桑恩的脸不放:“挺喜欢的,你还有要推荐的吗?”
似乎察觉到危险,水池里的鱼游得飞快,平静的水面荡起一波一波涟漪。水光反射在桑恩的瞳孔中,“这条小小的吃起来很方便,还有这条,它很爱休息,所以很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