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日头正好,窗外树梢上凝结的霜花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融化,滴落成晶莹的水珠。
林多乐刚睡醒,偶然抬头,看见院里的枯枝上挂了一只无足的鹦鹉。小时候也曾见过没有脚的鸟类,它们从不落地,只能一直飞,因为一旦落地便是死亡。
林多乐盯着树梢,视线中的鹦鹉用嘴牢牢咬住枯枝,它用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维持着平衡,到底是什么让一只鸟儿失去了双脚?没有人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恁个小兔崽子!太阳都要晒到屁股缝了!你还愣在被窝里面做什么!”
老太太单手拖着一袋猪饲料,走进屋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他实在有些讨厌奶奶总这么推搡着他,那手劲儿很大,动作也无比粗鲁。
“我自己会起。”林多乐挣了挣胳膊,甩开了老人那布满厚茧的大手。
“反了你了!你个野狗崽子,还敢还嘴!”老太太见他挣扎,松开那一袋猪饲料,双手去揪着林多乐的衣领,将他提溜到了院子里:“别以为你妈和乡政府的那堆人串通一气,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个好吃懒做的!让你上了几天学就敢给我犯懒,在这个家除非是死了瘸了,不然天不亮就得给我起来干!没日没夜地干!”
林多乐被衣领勒到脖子,疼得乱动,手脚挣扎间踢翻了老太太拎在手里的猪饲料。见此,老太太扬手抓着他的屁股来打,他也不是没被奶奶打过,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如今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最是要面子。
“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打我屁股了!”林多乐用力一扯,从奶奶手底下逃了出来,可院子里小,他无处可躲,情急之下,只能学猫咪上树,惊得那只无足鹦鹉振翅高飞。
果然人和鸟一样,他恍然发现有些生命光是活着,就需要拼尽全力。
“还想让我不打你屁股?恁个小浪蹄子!长你妈那一副骚样儿,怎么生出来就是个带把儿的?!”奶奶又高又壮,见孙子上了树,扭头就拿起屋里那根又粗又长的拐杖,在林多乐的身后撵他那两瓣屁股,“要是个女娃儿,我现在就把你卖给有钱人家!”
林多乐抱着大树不停地上爬,却依旧还是会被老太太的拐杖戳到屁股,他觉得十分难堪。
然而更难堪的还在后面,一辆黑色的桥车停在了他家门口,副驾驶上有人走了下来,是昨天帮他打退同学的那个人。
好像是叫陆承宇。
陆承宇跟他爸下车走进院门,两人提着米面粮油和各色价格昂贵的营养补品,一进门就看见老太太拿着拐杖在戳孙子的屁股,而孙子只能抱树而上的滑稽画面。
“多乐?”
林多乐听见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喊着自己的名字,那人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薄唇微微上扬着,那突出的眉骨处还有一个半指宽的伤疤。
奶奶听见声音也停下了动作,回过头后便对着陆庭煜啐了一口飞沫,“我当是谁来了呢?原来是陆老板啊。”
奶奶冷笑一声,接着说:“当年你和多乐他妈搞破鞋那事儿,全村连着好几十里人全都晓得了!真是不害臊啊!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有脸来找叶晚秋这只骚狐狸,是欺负我们家更生死的早?!”
“奶奶!”林多乐厉声喊出来,他双手抱着树根,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但语气依旧坚定地说着:“不许你说这种话污蔑我妈!”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这样吼出声,吼完整个人都有些懵,大脑像短路了一样看着不远处的陆承宇,那人风光霁月,光是站在那儿就给人一种养尊处优的即视感。为什么每一次遇到陆承宇都是在无比难堪的境遇下,林多乐耷拉着眼皮觉得无地自容。
陆庭煜微眯着眼,扶了下金丝眼眶,屏息凝神地对多乐奶奶说道:“我看在你是晚秋婆婆的份上,敬称您一声老太太。唐突登门,你对我的羞辱我可以忽略不计,但请你口下留德,别张口闭口就用这种话侮辱晚秋,也别把这些事儿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大早上见到这人简直快要被气疯了,老太太握着拐想上前修理一番,却被从屋里走出来的爷爷拉住了手臂:“老婆子,你闹够了没有!人家说的没错!这种莫须有的事情,你究竟还想闹到什么时候!还要像当年一样闹得丑态百出,人尽皆知嘛!”
生活太过荒诞,林多乐完全不明白一个身份尊贵、风度翩翩的体面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跟母亲产生联系并和胡搅蛮缠的奶奶闹起是非?
院门大开,因为刚刚那场闹剧,门外面已经聚集了好一些人,不少吃瓜群众抱着小孩探头探脑地往里钻,企图听到更加炸裂的发言。
有了爷爷的劝慰,奶奶似乎冷静了下来,不在那么歇斯底里朝着陆庭煜针锋相对。陆庭煜放下手中的礼品,走到树旁接住了跳下来的林多乐。
“你就是乐乐吧?晚秋的孩子?”
林多乐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陆承宇,随后点了点头。
“我是陆庭煜,是你妈的……好友。”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着一丝藏不住的无奈,“以后你可以喊我陆叔叔,你妈妈这几天情况不太乐观,医院正在竭力抢救,现在你愿意跟陆叔叔走,一块儿去见她嘛?”
林多乐像似丢了魂一样,一路上没说好也没有任何情绪反应,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跟着陆承宇上了车。
蜿蜒崎岖的山路一点儿都不平坦,即便是坐在桥车上依旧有些颠簸,陆庭煜握着方向盘,疾驰于县崖峭壁之间,他见后面的两孩子都不说话,陆承宇是扭头看着窗外,似乎在欣赏沿途的风景,但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那副紧皱的眉头虽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足以表达他此刻的不开心。
林多乐则是双手交叠地搭放在腿上,坐姿十分端正,眼皮隔上十多秒才眨一下,仔细看还有些泪眼婆娑,但迟迟没见眼珠坠落。陆庭煜顺着车内的后视镜一直盯着林多乐的眼睛,那是一双圆润灵动的大杏眼,和他妈妈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陆庭煜尝试找些话题,主动问道:“乐乐,你多大了呀?读几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