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想了想。“母亲说‘尚可’。”
李弘笑了一下。他的笑和李治很像,眼角的纹路先动,然后笑意才漫到眼睛里。“母后说尚可,就是很好。母后从不说很好。”
“真的?”
“真的。”李弘站起身,把手中的书卷换到另一只手。“母后对我,从来说的都是‘再读一遍’。”
太平仰头看他。太子哥哥很高,比她高出很多很多。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底下有青影,和母亲一样。
“哥哥也熬夜吗。”
李弘怔了怔,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没有。”他说。然后他走了。
太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他的步子不快,背脊挺得很直。但他走路的姿态里,有一种太平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他身上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只是他习惯了,所以旁人看不出来。
那一年是乾封元年。太平四岁,还不知道什么叫太子,什么叫储君,什么叫“天下之父”压在一个人肩上的重量。她只知道太子哥哥对她很好,每次见面都会蹲下来和她说话。宫里有那么多哥哥,只有他会蹲下来。
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想起这个细节。那时候李弘已经死了,死在二十四岁,死得无声无息。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毒死的。太平后来问过母亲一次。武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和许学士说“老臣不知道”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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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庭芝被杀那年,婉儿刚出生。她的祖父上官仪是当朝宰相,因为劝高宗废武后,被武后构陷,与上官庭芝一同处死。上官家的女眷没入掖庭为奴,婉儿尚在襁褓,被乳母抱着,坐着一辆蒙着青布的牛车,从长安城的朱雀门驶入宫城。
那是麟德元年腊月的事。
与太平的满月宴,相隔不过十余日。
同一个月。同一年。同一个冬天。长安城的两座门——一座门里,公主在满殿烛火中抓周,握住了母亲的手指;另一座门里,罪臣之女被抱进掖庭,乳母的眼泪滴在她脸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凉。
掖庭的冬天很冷。
宫人们住的是大通铺,一间屋子睡十几个人。被子是旧的,硬得像纸,盖在身上不暖和。炭是有定例的,掖庭的定例少得可怜,烧不到半夜就尽了。婉儿太小,乳母怕她冻着,夜里便把她裹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婉儿不哭。旁的孩子冷了饿了都要哭,她不。她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房梁。乳母有时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怕是烧坏了。但额头是凉的。
“这孩子,心思太重。”乳母私下对另一个老宫人说。“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老宫人叹了口气。“上官家的血脉。能不明白吗。”
婉儿确实不明白。她还太小,不知道祖父是谁,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什么是谋反、什么是处死、什么是株连。但她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乳母抱着她时的力度、周围人看她的目光、掖庭里那种沉甸甸的安静。这些东西像水一样渗进她的身体,让她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不出声。
掖庭里有一条廊子,廊子尽头有一扇破了的窗。窗纸糊了又破,破了又糊,最后索性不糊了,就那么敞着。阳光从那扇窗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那是掖庭里唯一亮堂的地方。
婉儿会爬之后,常常爬到那条廊子里去。她坐在那片阳光里,不哭不闹,只是仰头看着那扇窗。窗外有时飞过一只鸟,有时飘过一片云,有时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看着,看到乳母来找她,把她抱回去。
“小姐在看什么。”乳母问。
婉儿当然不会回答。她还不会说话。
但乳母后来对人说,她觉得婉儿在看窗外的那一小块天。掖庭的天是被高墙切碎了的,从那扇破窗里看出去,只能看见窄窄的一小条,像一条蓝颜色的绸子被人剪下来,随手丢在那里。
婉儿看的就是那一小条蓝。
她看了一整个春天。看了一整个夏天。看了一整个秋天。看到冬天来了,天变成了灰白色,那一小条蓝不见了,她就看灰白色的那一小条。
她始终没有哭过。
掖庭的人都说,上官家的这个孩子,怕是个傻的。不哭不闹不笑,连饿了也只是皱皱眉头,从不出声。只有乳母知道不是。有一回乳母半夜醒来,发现婉儿醒着,侧着身子,面朝墙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乳母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开一合,像是无声地在念着什么。
婉儿那时只有三岁出头。她当然不会念任何东西。但她嘴唇翕动的样子,分明是在学说话——学那些她在掖庭里听到的、来来往往的宫人们嘴里吐出的字句。
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记住这个世界。
而她学的第一个词,乳母后来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掖庭令来巡查,站在廊下和管事的说话。掖庭令的声音不高,但掖庭的廊子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掖庭令说了一句:“听说武后的女儿封了太平公主。”
管事的说:“是。满月那天封的。排场大得很。”
掖庭令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轻,在廊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然后他们说了什么,乳母没有听清。因为她低头时,发现怀里的婉儿忽然停止了嘴唇的翕动。她静静地看着掖庭令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乳母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久之后,乳母才知道,那天婉儿听见了两个字。
太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两个字从掖庭令嘴里吐出来时的腔调——像在说一件很远、很高、和她隔着整个天地的东西。
像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
像窗外那一小条蓝颜色的天。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会和这个罪臣之女纠缠三十多年。那时候婉儿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在掖庭角落里无声爬行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
但有些种子,是在人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种下的。
等它发芽,需要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