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要好好的。”
太平偏过头看他。李弘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池面上,追着一瓣海棠顺水漂远。
“哥哥说什么。”太平说。
李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池边捞起一瓣海棠,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回水里。
“没什么。”他说。“只是忽然想说。”
那是太平最后一次和李弘坐在太液池边看海棠。
四月二十五日,李弘在合璧宫绮云殿去世。时年二十四岁。
死讯传来时,太平正在自己殿中练字。她握着笔,在纸上写《诗经》里的句子——“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字写到“兄弟”二字时,笔尖顿住了。
乳母走进来,面色白得像纸。她跪在太平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那句话。
“太子殿下……薨了。”
太平手中的笔落在地上。墨汁溅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纸上未写完的“兄弟”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弯腰捡起笔,把余下的字写完。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写完最后一笔,她的手才开始抖。
武后三日没有上朝。
她把自己关在绮云殿里,不许任何人进去。李治来了,站在殿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上。
第四日,殿门开了。武后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没有任何钗环,长发只用一根白帛束着。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睛是红的。
她对守在殿外的女官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她。
“拟诏。太子弘……追谥孝敬皇帝。”
女官跪地领旨。
武后说完这句话,便往前走了。她走过廊子,走过殿门,走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稳得像踩着云。但太平躲在廊柱后面,看见了母亲走过去之后,廊子的地上落下一滴水痕。
只有一滴。
太平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哭。但不是最后一次。
李弘死后,李贤被立为太子。
李贤比李弘小两岁,生得英气勃勃。他读书也好,骑射也好,笑起来声音洪亮,不像李弘那样温和内敛。武后对他的态度,和李弘不同——对李弘是护,对李贤是压。
太平渐渐长大,渐渐能看懂一些从前看不懂的东西了。
她看见母亲对二哥的要求比对大哥更严苛。李贤的每一篇策论都会被武后逐字逐句地批驳,有时甚至在朝堂上当众指出其中的疏漏。李贤面红耳赤地站着,等散了朝,他骑马出宫,在长安城里纵马狂奔,把随从远远甩在身后。
太平有一次在宫门口遇见他回来。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内侍,大步往里走。经过太平身边时停了一下。
“妹妹。”他说。声音是硬的,像咬着牙。
太平仰头看他。“二哥。”
李贤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碎掉什么。
“你比我们都聪明。”他说。
太平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李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太平几乎没能捕捉到。“你什么都不争。不争,就不会输。”
说完他就走了。他的背影在长长的宫巷里越走越远,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
太平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二哥的话。
不争,就不会输。
可是她们姓李。姓李的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放在了棋盘上。你不争,别人也会把你当作争了的人来对待。
这个道理,太平还要很多年才会完全明白。等她明白的时候,李贤也死了。
那一年太平十一岁。
四月里太液池的海棠又开了,开得和上元二年一样盛。花瓣落在水面上,被风推着,顺水漂远。和上元二年一模一样。
只是坐在池边看花的人,只剩下太平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