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芍花红 > 第34章 姑侄

第34章 姑侄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太平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荷叶的清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腕上的玉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玉里的“显”字清晰如刻。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字。

“三哥。三嫂。你们在房州守了十四年,守出了一个皇帝。母亲在感业寺守了三年,守出了一个天下。婉儿在掖庭守了十四年,守出了一支笔。隆基守了这些年,守出了他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李隆基。

“你守住了自己。这比做皇帝难。”

李隆基跪下去。不是臣对君的跪,是晚辈对长辈的跪。他的额头触在书房的地砖上。地砖是凉的,雨后的潮气从砖缝里渗上来,贴着他的额头。

“侄儿求姑母一件事。”

“说。”

“侄儿想做太子。”

书房里安静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李隆基跪着的脊背上。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和武皇一样,和太平一样。婉儿站在案侧,手里还握着那只白釉瓷瓶。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微微收紧了。

太平看着他跪在那里。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从父亲那里借来的明光铠——铠甲已经还了,但肩部用绦带扎紧的痕迹还在他的站姿里。他跪着,脊背却像穿着铠甲时一样直。

“你为什么想做太子。”

“因为太子是接住重量的人。姑母是镇国,镇国站在御座右侧。太子站在御座左侧。姑母替天下人递出去,太子替天下人接住。侄儿想做那个接住的人。”

“你父亲是皇嗣。你上面有兄长。”

“侄儿知道。但侄儿还是想做太子。不是因为侄儿比兄长们强。是因为侄儿比兄长们更能等。”

太平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是“有意思”。

“你能等多久。”

“等到姑母觉得侄儿可以接住的时候。姑母一日不点头,侄儿便等一日。姑母一年不点头,侄儿便等一年。姑母一辈子不点头,侄儿便等一辈子。”

太平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把李隆基跪着的影子投在砖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根还没有完全长成的竹子。但这根竹子的根已经扎下去了。在武皇教他认字的时候,在太平教他看奏疏的时候,在婉儿教他把重量写成字的时候,在韦后退回房州的时候,在中宗握着太平的手说“拦着她们,不要杀她们”的时候。他的根扎在每一个教过他的人身上。

“你祖母教过你。赢不是结束,赢是开始。”

“侄儿记得。”

“你今夜赢了。你从韦后手里接过了刀,没有流血。你赢了。赢了之后,你开始做什么。”

李隆基抬起头。他的额头上有砖地的印子,浅浅的,红红的。他没有去揉。

“侄儿开始等。”

太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和武皇一样的弧度,和婉儿一样的弧度。

“好,姑母等你。”

李隆基叩首。额头触地,在方才那个印子上又叠了一个。他站起来时膝盖上沾着砖地的灰,他没有拍。和在房州守了十四年的中宗一样,和在感业寺守了三年的武皇一样,和在掖庭守了十四年的婉儿一样。他把灰带在身上,像带着一枚印章。

“侄儿告退。”

他退出书房。廊下的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婉儿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太液池边的柳堤。柳树被雨水洗过,绿得晃眼。他的身影在柳条间忽隐忽现。

“殿下。皇孙等了这些年,等到了今夜。”

“他还会继续等。”

“殿下会让他等多久。”

太平没有回答。她把婉儿手里的白釉瓷瓶拿过来,和自己的那一只并排放在掌心里。两只瓶子,武皇的手握过,李隆基的手握过,现在在她掌心里。白釉贴着她的掌纹,凉凉的,滑滑的。

“母亲把药分给了七个人。她自己留了一瓶,给了隆基一瓶,给了三哥一瓶,给了三嫂一瓶,给了你一瓶,给了我一瓶,给隆基将来的妻子一瓶。七瓶药,七条心脉。母亲分完了,走了。隆基分完了,开始等。”

她把两只瓷瓶都收进袖中,贴着那方金印。

“我在等什么。”

婉儿走到她身边。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书房的地砖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殿下在等殿下自己。殿下把镇国接住了,把韦后接住了,把天下接住了。殿下还没有接住的,是殿下自己的心。武皇的心涩了一辈子,涩成了药。先帝的心涩了十四年,涩成了玉。韦后的心涩了一辈子,涩成了‘显郎’二字。殿下的心涩了这些年,涩成了‘平’字。殿下把‘平’字递给了天下人,还没有递给自己。”

她把手覆在太平的手腕上。玉镯在她掌心里温温的,凉凉的。中宗的体温,韦后的体温,太平的体温,她的体温。四个人的体温都在这一小圈玉里。

“臣等殿下。等殿下把‘平’字递给自己。”

太平把手腕从婉儿掌心里转过来,让玉镯贴着自己的脉搏。她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和婉儿的心跳同一个节奏。她低下头看着玉里的“显”字。中宗的名字,韦后守了十四年的名字。现在在她的手腕上,贴着她的脉搏。

“三哥把他的名字留给了三嫂。三嫂把他的名字守成了玉。她把玉给了我。我把玉戴在脉搏上。”她抬起眼看着婉儿。“你的名字,我守在哪里。”

婉儿从袖中取出那方银印,兔钮,“婉儿”二字。她把银印放在太平掌心里,和那两只白釉瓷瓶放在一起。银子贴着白釉,温温的,凉凉的。

“臣的名字,殿下已经守了这些年。守在心里,守在掌纹里,守在‘平’字的每一笔里。臣不需要殿下把臣的名字守成玉。臣只需要殿下在臣磨墨的时候,在臣批奏疏的时候,在臣站在殿下身后半步的时候——殿下的脉搏贴着臣的脉搏。”

她把太平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心跳在她掌心里跳动,和玉镯贴着太平脉搏的位置一模一样。

“殿下的心跳和臣的心跳,已经是同一个节奏。臣的名字,不在玉里,不在印里。在殿下的心跳里。”

唐隆元年的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太液池的荷叶枯了大半,边缘卷曲着,在风里沙沙地响。明堂的铜铃每日被风吹动,天枢的铭文在秋光里泛着青沉沉的光。

太平每日在含元殿主持朝会。李旦复位,改元景云。李隆基被立为太子——不是太平替他争的,是他自己争的。他用了整个唐隆元年的秋天,在含元殿上站着,在偏殿里跪着,在奏疏里写着,在羽林军的操练场上跑着。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太平看着他做,没有帮他,也没有拦他。婉儿每日站在太平身后,看着李隆基从十七岁长到十八岁。他的身量又高了一些,肩也宽了。变声期彻底过去了,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稳。他看奏疏时的手指比武皇还稳。

立太子那日,李隆基跪在含元殿的砖地上,额头触地。太平站在御座右侧,婉儿站在她身后半步。李旦坐在御座上——他又做了一次皇帝。这一次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惶恐。他在房州陪中宗熬过,在长安看着韦后乱政,看着自己的儿子把刀接住。他做了一辈子不接的人。现在他接了。

婉儿拟的立太子诏。“隆基”二字,她写了很多遍。“隆”字的“生”字底,她收得很重。隆是隆起,是从平地上长出来的山。她把那座山写在了诏书里。李隆基接旨时,额头触在砖地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跪着也是直的。

散朝后,三人在太液池边站了一会儿。景云元年的秋风把枯荷吹得沙沙响。李隆基站在太平身边,婉儿站在太平身后。三个人的位置,和武皇在时一样,和中宗在时一样,和韦后在时一样。珠帘后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帘外的人没有换。

“姑母。侄儿等了这些年,等到了今日。”李隆基的声音在秋风里显得很稳。

“你等到了太子。你还要等什么。”

“等做接住重量的人。”

“你已经接住了。”

“还没有。侄儿接住的是太子。侄儿要接住的,是姑母的‘平’字下面那一横。”

太平偏过头看着他。十八岁的李隆基,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但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越来越像一个人——像那个在太液池边说“婉儿思的是殿下名字里的那轮月亮”的女人。像那个在雷雨夜殿门外守着太平的女人。像那个在掖庭的泥土地上用树枝写“平”字的小女孩。

“你越来越像婉儿了。”

李隆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尚宫教侄儿写字时说过,字稳不是手稳,是心稳。心稳了,字便稳了。侄儿想了这些年,想明白了。心稳不是不怕,是把怕磨成了等。尚宫把怕磨成了字,姑母把怕磨成了平,侄儿把怕磨成了等,祖母把怕磨成了药。”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白釉瓷瓶。属于他自己的那一瓶。他把它托在掌心里。

“祖母的药,侄儿一直收着。侄儿等的是——有一天姑母和尚宫都不需要药了。那时候侄儿便把自己的这一瓶也分出去。分给需要的人。”

婉儿看着那只瓷瓶。白釉在秋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她自己那只一模一样,和太平那只一模一样。武皇配的药,治心脉的。她把天下的心脉都配进了这七只瓶子里。七只瓶子,七条心脉。现在有三只在太平殿中——太平的,婉儿的,李隆基的。三只瓶子并排收在太平的锦匣里,和《彩书怨》放在一起,和“不给”放在一起,和“值得”放在一起,和上官仪的《千字文》放在一起,和“显郎”“莲娘”放在一起。锦匣里收了太多人的心。

“皇孙的药,臣替皇孙收着。等皇孙需要的那一天,臣替皇孙打开。”

李隆基把瓷瓶递给婉儿。婉儿接过去,收进袖中。她的袖中已经有太多东西——银印,梧桐叶,武皇的白发,太平的掌纹。现在又多了一只瓷瓶。她把它们都收好了。

“尚宫。侄儿做了太子之后,要学的东西更多了。尚宫还能教侄儿写字吗。”

“皇孙的字已经稳了,臣没有什么可教的了。”

“有。尚宫写‘平’字时,上面一横轻,下面一横重。侄儿练了很久,下面那一横还是不够重。尚宫教侄儿——怎么把重量沉下去。”

婉儿看着他。十八岁的太子站在秋风里,肩宽腰直,手稳心稳。他把武皇的药分给了所有人,把自己的药留给了自己,把自己的等磨成了太子。但他写“平”字时,下面那一横还是不够重。因为他还不够重。重量不是学来的,是接过来的。他还没有接过足够的重量。

“殿下把‘平’字递给天下人。皇孙站在天下人的最前面。殿下递一分,皇孙便接一分。接得久了,那一横自然便重了。臣教不了皇孙。皇孙自己会接住的。”

李隆基点了点头。他把婉儿的话收进心里,和武皇的“天”字收在一起,和太平的“平”字收在一起。他心里的字越来越多,快要收成一座碑了。

秋风把太液池的枯荷吹断了一枝,跌进水里,发出很轻的响声。三个人看着那枝枯荷漂在水面上,被风推着慢慢漂远。

“姑母。祖母的无字碑立在乾陵。姑母的碑,将来立在哪里。”

太平的目光落在天枢上。“天授”二字在秋光里格外清晰。“我不用碑。我的碑已经立了。”

“在哪里。”

“在明堂的铜铃里。在天枢的铭文里。在九鼎的山川物产里。在你的‘平’字下面那一横里。在婉儿的掌纹里。”

她偏过头看着婉儿。婉儿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秋风里碰在一起。

“我的碑,立在你那里。”

婉儿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握住了太平的手。太平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殿下的碑,臣收着。臣的碑,殿下也收着。臣和殿下,互为碑石。”

李隆基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一只戴着羊脂白玉镯,一只的指节处还有握笔磨出的薄茧。玉镯里的“显”字在秋光里若隐若现,薄茧在指节上泛着淡淡的光。他跪下来。不是臣对君的跪,是晚辈对长辈的跪。

“姑母的碑,侄儿也收着。尚宫的碑,侄儿也收着。侄儿是姑母和尚宫教出来的。侄儿这一生,便是姑母和尚宫的碑。”

婉儿把他的手拉起来。三个人站在一起,三双手交叠着。武皇的药在婉儿的袖中,武皇的玉镯在太平的手腕上,武皇的“天”字在李隆基的心里。武皇走了,她把天下分给了这三个人。一个镇国,一个守国,一个收国。三个人站在一起,便是武皇留下的碑。

景云元年的秋风吹过太液池,吹过明堂,吹过天枢,吹过三个人的身边。枯荷在水面上漂着,漂向远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