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陛下真正的战斗不是对抗荧惑的流转,陨石刻字的诅咒,而是在此种形式下,他想通过皇帝亲自出巡的震慑与宣示,来压制四方的谣言与异动,巩固大一统的局面。
“此番……由云梦泽顺江而下,渡江后沿东海郡那一带……巡视。”
“朕还要去祭拜名山大川,封禅泰山,祭告天地。”
……
嬴政说了许多,阿璃都认真的听着,却没有接话。阿璃认为嬴政这次出巡的目的,重中之重是想去祭祀求得信念,也许待在这咸阳王宫,会让嬴政有种坐以待毙的恐惧。
阿璃如同一个倾听者静坐在那里,在帝王需要的时候,她一直都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聊到暮色深沉,几盏温酒下肚,嬴政起身准备离开。
“阿璃——”就在嬴政起身间,他不经意地抬眼望向了青玉案上的古琴,这琴还是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这是师姐的琴!”阿璃小心翼翼的说着,“臣一直留着……”
看着琴,嬴政的目光里增添了几分柔和,眼波里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怅惘,但转瞬又沉淀下去,如同一块沉在深潭的墨玉。
这些年嬴政不愿提及她的师姐,甚至嫣儿公主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因为嬴政当年的抵触,在师姐的遗物中,自己仅留存了这把琴,算是当作念想。
嬴政抬手轻抚琴面,故人的琴,他自然是认得的。这琴的特点有别于材质,琴身并非木质,似铜非铜;月光下可隐现冰魄之色,琴面雕有苍穹,隐隐有星图流转,细看可见山川脉络。
“琴上刻的字,你可认得?”
阿璃摇头,这琴最为奇绝的就是那两个文字,形似太古鸟虫文样。但这琴太过古老,似乎流传于世间很久,刻字的时期显然不是他们所处的时代,文字既看不清也猜不出。
看嬴政今日对此物饶有兴趣,阿璃顺势劝道。
“陛下,不如将这琴,送给嬴嫣公主!毕竟这是她……”
还未等阿璃说完,嬴政蓦然摆手,截断了她所有未尽之音。
“近日骊山地宫甬道已灌铜浆三重,丹漆已固临近收尾。”嬴政收回看琴的目光,转向阿璃,“择日,将这琴……送去朕的帝陵。”
他命令的语气平淡如常,但这旨意却让空气都凝滞了。
“它当随朕……同观星辰永驻。”
阿璃躬身领诺。
看着嬴政离去的背影,玄色龙纹的衣摆扫过殿门高高的门槛。他走得很快,即将要消失在殿门时,阿璃的心忽然被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那预感比龟甲上曾经最凶险的裂纹还要清晰。
“陛下——”她追了出去,声音有些颤抖。
嬴政在玉阶上停步,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依旧挺拔的轮廓,却也照见了眉宇间不易察觉的低落。
她没有犹豫,这种预感推着她,做出了毕生最大胆、最逾矩的举动。她疾步上前,在帝王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伸出手臂环抱住了嬴政。这不是缠绵的拥抱,更像一个信徒想要拥抱她的信仰。
万乘之尊的帝王彻底僵住了,无人敢近身如此。那一刹那,惊愕压过了一切。随即,他听到了阿璃压抑的,带着一丝绝望的恳切。
“陛下,可否不要出巡!”
她的话落在帝王耳中,却比九鼎落地还要沉重。嬴政的心像是被重重击中,似乎这话语是对他生死大限的警示。深夜无法入眠的惶恐,对生命终点的隐忧,此刻都被这句直白的挽留点燃了。她看到了什么?她在预示什么?这拥抱,究竟是臣子的忠诚,还是……最后的告别?
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发出空寂的呜咽。
嬴政抬起手,轻拍了几下她的后背。
嘴角却有些沉重的安抚道:“朕……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这安抚的话语说给阿璃听,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他想反驳那些无形的命运。他必须走,必须去震慑,去祭祀,去那浩瀚山川之间,向天地证明他的威权与气数。他甚至觉得停留在宫中,只会被恐惧慢慢吞噬。
阿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忙收回手臂,擦拭了眼泪, “臣逾越了!”
嬴政当然是没有责备阿璃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却执拗的脸上,宽和的回道:“天色不早,回去歇息吧!”
阿璃仰望着他,想要再劝些什么,但看到帝王的刚愎与不容置疑时,有些话还是被堵了回去。
劝谏的言语,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缓缓后退一步,深深稽首。
目送嬴政一步步走下玉阶,他的步伐还是惯常的沉稳与威仪……
阿璃清楚,这一刻,他们只能选择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