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殿门外的内侍提高了声音:“陛下到——”
殿内的气氛在嬴政踏入的瞬间变得肃穆,席间众人起身恭迎。
嬴政仍穿着朝会时的玄色冕服,只是摘去了沉重的冠冕。他扫视殿内,目光在扶苏身上停留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都坐吧。”嬴政抬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王座上的身影既带着帝王的威仪,也隐约透着一丝属于父亲的疲惫。
众人依礼落座。侍者们开始呈上热膳。嬴政忽然开口,“虽是家宴,朕今日还邀了一位年轻人。”
殿门处,内侍高声道:“宣——副将赵佗入殿。”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来人跨过门槛的姿势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身材挺拔,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改良过的轻便戎装,不是正式朝服,却也非全副甲胄。深褐色皮革护腕束着结实的小臂,腰间佩剑已按规矩解下,但行走间仍能看出常年习武的挺拔姿态。
他在殿中站定,抱拳行礼:“末将赵佗,拜见陛下。”
数十盏连枝宫灯将藻井下的盛宴照得恍如白昼。他抬起头时,烛光清晰照亮了他的面容。肤色是常年在外的麦色,眉骨略高,衬得眼窝微深。鼻梁直挺,面容硬朗,即使此刻神情肃穆,也难掩飒爽英气。
“赵将军,年少有为。”嬴政赞许的声音继续说道,“去岁平百越,率奇兵翻越五岭,直取番禺。军中报上来的战功册,三次被王老将军单独提名请赏。”
“如此年纪,也是头一例啊!”
殿内响起轻微的惊叹声。
众人皆晓王老将军治军之严,赏罚之慎。能在他麾下三次被特别请赏,绝非等闲。
“末将不敢当。”赵佗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全赖陛下天威,王将军指挥有方,将士用命。” 他的一言一行,有着武者的坚毅,又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他在预留的席位上入座,那位置不在公子之列,却在宗室子弟席位之上,紧挨着几位宗室长者。
嬴嫣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果蜜,心里却有些发凉。
她太熟悉这样的场景了。
这几年,几位皇姐都是在家宴上被择定姻缘的。朝中新秀才俊,也是这样被引入殿中,落座在那个固定的席位上。不出数月,父皇便会册封、赐地,还有那场公主出嫁时震动咸阳的婚礼。
她心里清楚:家宴上出现的外姓年轻面孔,多半是父皇在为待嫁的公主相看驸马。
而今日在座的未嫁公主,仅只有她一人。
嬴嫣的身侧,阳滋与昭乐两位公主低声交谈着。
“赵佗……”昭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嬴嫣耳中。
“只是个副将?嫣儿可是父皇最疼爱的……”
“嘘。”阳滋制止了她,眼神示意殿上。
但昭乐显然忍不住。片刻后,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而且我听说,父皇要派他去镇守南越……那可是蛮荒之地。”
南越。
嬴嫣的手指收紧了些。她知道那个地方,地图上最南端的一片模糊区域,奏报中写着瘴疠之地,百越杂处。从咸阳到那里,车马需要走数月,渡过江河,翻越崇山,穿过密林。
阳滋眼神示意昭乐妹妹不要再多言,转而看向身边的嬴嫣妹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某种过来人的了然。公主的婚姻历来绑定着联姻,纵然他们的父皇已经强大到一统天下,但他的女儿们还是各个远嫁。眼看今日这场景,只怕嫣儿无法如自己那般幸运,能留在咸阳时常陪伴父皇。阳滋轻轻拍了拍嬴嫣的手背,没再说话。
殿上,嬴政正在询问赵佗南方驻防的规划。赵佗的回答清晰有条理,从屯田垦荒到与当地部族交往,从修筑道路到引进中原农具,虽只是概要,却已能看出深思熟虑。
嬴嫣重新将目光投向赵佗。
他正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侍者为他斟酒时,他以手扶杯,姿态恭敬而不卑微。一位宗室长者与他说话,他侧耳倾听,回答时言辞简洁却周全。偶尔有公子向他举杯,他举杯回敬,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确不像一般的武夫。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赵佗忽然抬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烛火,与嬴嫣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迎上了她打量的目光。
那一瞬间,嬴嫣心头莫名一跳。
短暂的一瞬。但很快……赵佗微微颔首,礼貌地移开目光,继续聆听身旁长者的谈话。
但那一刻,嬴嫣也看见了赵佗眼中闪过的情绪,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郑重的目光。她觉得赵佗早已明白了这场宴席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