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扶苏不是不思念,不是不牵挂,恰恰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反而不敢轻易落笔。这个年轻人的骄傲与固执,与当年的秦王嬴政如出一辙。
三更时分,营中渐渐沉寂,唯有巡夜的号角声在风中低回。
扶苏巡完最后一哨,踏着霜露回到帐中,烛火微微摇曳,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他坐于案前,缓缓展开一卷锦帛,提起笔蘸了墨,沉思片刻,方才落笔。
‘父皇:上郡天已转寒,儿臣已添衣御寒,望勿挂念。边塞之地,夜穹辽阔,星辰较咸阳宫中愈发明朗。每夜巡营归来,仰观星空,便忆起少时随父皇登观星台,父皇指点紫微垣,言其为天帝之居,映照人间帝王。儿臣初至军中,心中惶恐,恐负父皇重托。今已渐安,与将士同甘共苦,共守边陲,修烽燧,整边防,不敢懈怠。儿臣一切安好,惟愿父皇保重龙体,勿以为念。’
烛火将锦帛上的墨迹映得微亮,扶苏正写到落款时,笔锋未收,帐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三短一长,是暗卫的信号。
“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挑起,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步入,正是常年隐在暗处的护卫长。他手中提着一个胡服少女,那少女双手被反剪缚住,口中塞着布团,一双眼睛明亮,却满是桀骜不驯的怒意。
暗卫将她按在地上,低声道:“公子,此女又潜入营地,绕过三道哨卡,被属下截住,没有惊动旁人。”
扶苏搁下笔,看了那匈奴女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依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旧识,“第三次了。”
扶苏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她口中布团取出,又解了腕上的绳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依娜揉着被勒红的手腕,胡服上沾着夜露与尘土,数条细辫在方才的挣扎中散落了几缕,衬得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多了几分狼狈。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扶苏,嘴唇动了动。
“我说过,会再来的!”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来杀我,为你们部落立头功!你到底是何人?这样不顾性命的来送死!”
“谁能杀了大秦的公子,谁就有资格继承单于大位。” 依娜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说过的话,像是在背诵一道刻进骨头里的咒语。
“依娜公主……”扶苏轻轻吐出这个称呼。
依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与戒备,以及一丝被看穿底牌的手足无措。
“你……怎么知道我……”
“你第一次来时,蒙将军就大概猜到了你的身份。”扶苏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能绕过三道哨卡,避开巡逻的士卒,不是普通部落女子能做到的。你会些秦语,还有你身上那件虽然刻意做旧,却用料考究的胡服……瞒不了人。”
扶苏看向她。
“第二次,你说杀了我可以争单于之位,我便更加肯定了你的身份。左贤王膝下有一女,性刚烈,草原上的人称她为‘月牙公主’,是你吧?”
依娜咬着唇没有说话,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被揭穿的不甘,被人看透的恼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被人记住的震动。
“你说喜欢大秦的书,”扶苏的语气柔和了些,“我当时便赠了你几卷。我以为书能让人多一些思考,少一些冲动。”
“你上次赠的书,我读了一些。”
依娜的发音确实比前两次清晰了许多,虽然还带着草原口音的尾调,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有些字……认得不全。”
扶苏不曾想她竟真的读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女,烛光在她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身上那股凌厉的杀气此刻收敛了大半,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与倔强。
“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依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帐外风声呜咽,烛火被吹得微微摇晃,她的影子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最终,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她的发音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三番两次来刺杀自己的匈奴少女,忽然觉得烛火下的这一幕有些荒诞……一个来杀他的人,在问他书里的道理。
“‘以直报怨’,不是以怨报怨。直,是正直公平的意思。你部落与秦国有仇,你可以来报仇,但要堂堂正正地来,不要在夜里潜入刺杀,不要伤及无辜的人,这是‘直’。”
“你放过我三次,我欠你三条命。” 依娜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闯入时的锐利锋芒收敛了几分。
扶苏顿了顿,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至于‘以德报德’,不是要你报答我。我放你三次,不是施恩,是不忍。不忍看你为别人的野心去死,不忍看一个本该在草原上驰骋的少女,把自己磨成一把刀。”
他的目光落在她散落的发辫上,落在她被绳索勒红的手腕上,落在那张倔强却藏不住疲惫的脸上。
“唯愿他日,刀兵可息。到那时,你可以在草原上自由地骑马放牧,不必再潜入敌营,不必再把自己送进死路。”
依娜沉思片刻,还想再说什么。
扶苏抬手打断了,示意暗卫,送她出营。
“事不过三,”他的声音从案后传来,不轻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下次若再来,军法处置。”
扶苏重新提起笔,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插曲。
依娜站在原地,看着他伏案的侧影。烛火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坐在案旁的秦国公子,他像一棵扎根在边塞风沙中的树,无论如何吹打,都撼动不了分毫。
这次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挑帐而出。
夜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
扶苏低下头,看见自己方才写的‘一切安好’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帐外风声如诉,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