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扶苏。大单于眉弓之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眯了眯,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一个猎人发现自己女儿捡回来的猎物,比他预想的要有分量。
他抬手示意,译官从帐外碎步小跑着进来。
大单于在扶苏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是这片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一个是被故国抛弃的废公子;一个脚下的土地坚实有力,一个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毯子下面是一双再也站不起来的腿。
冒顿单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说一句,等译官传一句。那种节奏有一种压迫感,像战鼓的节拍,不紧不慢,却一声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你父皇在位时,我还是左贤王。你们大秦的军队三十万压境,逼得我们不敢南下牧马。长城修到河套,烽火台一直延伸到狼山脚下。那时候,本王带着部族往北走了三百里,才找到足够的草场。”
冒顿单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扶苏脸上,像在寻找什么反应。
冒顿继续道:“现如今我已登上单于之位,而你的父皇,那个始皇帝……”他刻意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薨逝了。”
扶苏的长睫微微一颤。
“真是没想到啊,”单于放缓了语速,“他的儿子,居然在我们匈奴人的王庭里。”
这话说得意气风发。没有嘲讽,是纯粹的感慨,像一个角斗士站在对手的尸体旁,发出的一声由衷的叹息。他做了这么多年大秦的敌人,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始皇帝的儿子会坐在他的帐篷里,坐着一辆轮车上,还盖着他的羊绒毯子。
命运这东西,比草原上的天气还无常。
冒顿在原地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扶苏,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慷慨的,施与者的热情道:“既然此般造化,不如本汗助你夺回大秦的江山,如何?”
译官传完这句话,偷偷抬眼看了扶苏一下,又迅速垂下。
扶苏没有任何反应。至于单于的话,他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见。
帐中尴尬了一瞬。
冒顿没有动怒。他见过太多人的反应,唯独没见过这种彻底的,不设防的漠视,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冒顿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蒙恬的部队,由王离接手了。我观那王离,也是个中立派,与秦国掌权的那些人并非亲近。”单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扶苏的反应,像下棋的人慢慢布子,“不如你手持虎符,去请王离。三十万大军杀回去,入主咸阳。”
扶苏的目光终于从别处收了回来,他看向了冒顿单于。那一眼很轻,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别说王离答不答应了,就算王离答应,他现在如今废人一个,早就没有资格异想天开。胡亥也是父皇的儿子,是不是自己继承王位,那仿佛都是上辈子要考虑的事情了。他又怎么可能与敌国为伍,若借外族之力以攻自己的国家,与乱臣贼子何异?
他甚至没有开口,那个笑,本身就是回答,比任何言语都完整。
单于弯下腰,将两只手掌撑在膝盖上,把自己的视线降到与扶苏平齐的高度。
“你若是夺得了秦国的王位,”他一字一顿地说,目光灼灼地盯着扶苏的眼睛,“本王保证,有生之年绝不侵犯你们秦国。”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帐中所有能听懂的人都愣住了。这不像是在谈条件,更像是在下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棋,赌注是整个天下。
但单于显然还没有说完。他直起身来,原本撑着膝盖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最终指向了公主依娜所在的方向。他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到女儿脸上,随即又移回来,冒顿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算计。
“不过,你若登基,必须娶我的女儿依娜,为大秦的皇后。”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的联姻,比任何盟约都有意义。”
依娜猛地站了起来。
“父汗!”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她快步走到单于面前,窘迫的一只手攥住了父汗的袍袖。
而她的父汗,却在用最直白的方式,用联姻来交换江山。
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但对此刻的扶苏来说,是致命的!依娜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也许是骄傲,也许是尊严,也许是对自己失败的人生,最后的肯定。
扶苏开口了。
仿佛那个答案早就在那里,不假思索。
“休想。”
咬字清晰,声音不大,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拒绝。
依娜闭上了眼睛,如她料想的一样。
单于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钉在扶苏脸上。
扶苏与他对视着。那双曾经漠然看向别处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毫无闪躲地迎上了冒顿单于的注视。那目光里没有挑衅与对抗,只有一种坦然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只想做一件事。成为一个安静的,或者早已死去的人。
冒顿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明晃晃地指向轮车上的人。帐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那刀刃距离扶苏的咽喉不过三尺。
扶苏没有眨眼,那双眼睛平静,像是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
就此了结,未必不是解脱。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想要迎上那刀锋。
就是这一个动作,让依娜冲了过来。
她的身体横亘在刀锋与扶苏之间,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人。
冒顿没有收刀,他愤怒的难以置信。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依娜!”
她的眼眶泛红,她迎着自己父亲的目光,此刻却没有半分退让。
“父汗,收刀。”
冒顿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依娜,让开!这个人就不该活下来!”
炭火映在刀身上,那一道寒光在父女之间来回游移。
扶苏的声音从依娜身后传来,“公主,你不该救我。”
依娜没有回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羊皮袍子的前襟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父汗,他曾经是秦国万人敬仰的扶苏公子。”
“但那人已经死了!半年前,他和他的将军一起死了!”
冒顿的刀尖微微颤了一下。
“现如今,他是我的人!”
依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一种近乎嘶喊的声调,压过了帐外的风声,压过了炭火的噼啪声,压过了冒顿单于胸腔中翻涌的所有怒火。
“这半年来,是我费尽苦心救活的人。父汗,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帐中死一般寂静。
弯刀还握在冒顿手中,刀尖还抵着依娜的胸前,但那手臂上的力量已经泄了。
他看着自己女儿的脸,看着那些泪水和那双不肯服输的眼睛,忽然觉得女儿什么时候长大了……长到了一个他再也拿捏不住的年纪。
冒顿单于狠狠地把刀收了回去。
刀入鞘的那一声响,沉闷而短促,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
冒顿甩手朝帐外走去,他的皮靴踩在毡毯上,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气,掀开门帘的瞬间,草原上的冷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炭火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