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怕是忘了当初的约定。”宗主的声音骤然压低,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柔和,那柔和比咆哮更令人心悸,“莫不是,丞相早就不满足于这个位置,想自己做皇帝了?”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赵高的咽喉。
赵高面上却迅速堆起了笑容,那笑容从他嘴角绽开,一路爬上眼角,最后整张脸都笼在一种近乎谄媚的神情中。
“宗主多虑了。”他的声音温和,“赵高能有今日,全仗心宗扶持。这等蠢事,赵高做不出来,也不敢做。”
他说着,态度极其诚恳。“我即刻拟一道诏书,以二世之名召章邯回咸阳。他若敢不从,便是不尊天子之命,我自有办法治他的罪。”
他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仿佛章邯数月来,连破敌军的赫赫战功,是他手中可以随意抹去的笔墨。
宗主抬起乌木拐杖,轻轻抵在赵高的胸口,将他推得后退了半步。
“不必了。”宗主语气平淡。
宗主的眼睛越过赵高的肩头,望向堂外无边的夜色。咸阳城的方向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滞重,敲在人的心头。
“你那傀儡皇帝,长期受制于我心宗针法,早已心脉受损。”宗主的语气平静,“也活不了几日了。”
赵高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伪装都碎裂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以为自己握着灯笼,低头一看才发现灯笼早就不在自己手中。
宗主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我已派无疾去往章邯身边。”宗主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带任何感情波动,“我只相信我的心宗秘法。这世上最牢靠的刀刃,从来不在朝堂上,不在军营里,而在人看不见的地方。”
赵高终于意识到,在这场漫长的棋局中,自己不过是被心宗捏在指尖的一枚棋子。他以为自己在操纵傀儡,却忘了傀儡的线头从来不在他手中。
“我看那章邯小儿,如何再逞威风。”
宗主转过身来,他的拐杖敲在地砖上,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赵高的心跳上。他与赵高擦肩而过时停了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连警告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个交代。
乌木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赵高站在原地,案上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张脸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不想再受心宗的摆布,他要先发制人。
赵高慢慢坐回案前,展开一张新的竹简,提笔蘸墨。
那封诏书上写着:着王离率兵马去巨鹿支援。
他写完后搁下笔,端详了片刻,然后将竹简卷起,用朱漆封缄。
“连夜送出。”
仆从接过竹简快步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禹州城
禹州城的暮色来得格外早,城内各处宅院早早掌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带着几分暖意。
城南一处三进宅院里,炭盆烧得正旺,却暖不化桌案旁那两道紧锁的眉头。
“兰儿,你若选了这条路,可没有任何退路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半年前他接到信,从南郡日夜兼程赶到禹州,原只想把这丫头带回老家,过着平凡的日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存了这么个心思。
兰儿坐在对面,一双素手交叠在膝上。她生得秀美,眉眼间却有种寻常女子少有的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听见养父的话,她抬起头,目光坦然。
“女儿知道。”
他身旁的妇人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女儿跟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兰儿,”她声音发颤,“你阿璃姑姑那话,还作数么?”
兰儿点点头,“娘亲,阿璃姑姑说过我的命格,二十二岁以前不可以嫁人,二十二岁以后嫁的必是贵夫。”
妇人连连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将这些话记在心里,这些年硬是顶住了所有说媒的人,任凭邻里说三道四,说她养了个嫁不出去的闺女,她也不在意。
“所以,我们一直没有给你说媒。”
兰儿这般年纪的女子,早就该生娃了。街坊私底下议论,她从不往家里带,一个字都不说。
兰儿的声音不急不缓:“现在各路枭雄虎视眈眈,都想瓜分大秦的天下,我想在这里面择一位夫婿。”
这句话落下去,她的养父霍然站起来。
“兰儿,万万不可,这是条绝路啊!”
他已经知道了。这丫头想干什么,他一听就明白了。她不是要嫁人,她要把自己的一生当作赌注,押上棋盘。
兰儿缓缓走到养父面前,她矮下身去,双膝落地,脊背却挺得笔直。这一跪,跪的不是旁人,是养育之恩,是十几年来寒夜里多添的那床被褥,是养母顶着闲言碎语替她挡下的每一桩婚事。
“爹,”她这一声喊得极轻,“娘。”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妇人慌了,伸手去扶,手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怎么也扶不起这个跪下去的女儿。
她索性跪下来抱住女儿。“兰儿,使不得啊!”
拗不过这孩子,这股子韧劲不知道是随了谁?
“娘答应你。”妇人声音不大,却稳得很。“为娘这就去办,聘重金为你说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