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着他的袖子。“……到底有没有!”她这样一位大秦的公主,这辈子从未用这样的姿态求过任何人。她的手指攥着赵佗手臂的衣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赵佗没有回话。刚毅的面容,嘴唇紧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任由她的眼泪把他的袖口洇湿了一大片。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五岭山脉中的岩石,不解释,不劝慰,也不承诺。
嬴嫣的哭声渐渐从尖锐变成了低哑,从嘶吼变成了哽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的手从赵佗的袖子上滑落,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草木,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口,步伐虚浮。
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里的,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入夜
岭南的月亮比北方的更大,更低,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座山丘。
嬴嫣爬上山丘的时候,裙摆已经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月光照着她的脸,那上面泪痕已经干了。
她走得很慢,她是真的累了。从岭南府邸出来之后,她没有坐辇,没有让人跟着,一个人沿着城南的小路走了很久。
这座山丘她很熟悉。刚来岭南时,她常常一个人爬上来,站在最高处往北望。当然望不到咸阳,但那种感觉是好的,好像站得高一些,离家的距离就能近一些。
今夜她又站在了这里,满天繁星。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深蓝色的天幕,嬴嫣仰起头,让那些光落进自己眼睛里。
父皇说过,他会像天上的恒星一样,永远守着她。
恒星是恒久不变的。嬴嫣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目光在天幕上搜寻。星图她学过,父皇教过她辨认二十八宿,教过她从星辰的位置判断时节和方位。可此刻,那些知识都派不上用场了,她只是凭着本能,在千万颗星中找到了最亮的那颗。
有颗星太亮了,亮得有些不真切。嬴嫣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想看得更真切一些。
脚下是一块松动的碎石,她的身体微微一晃。
山丘的边缘是陡坡,坡下是嶙峋的乱石和不知深浅的灌木丛。她踩在边缘上,自己都没意识到,重心已经偏出去了半个身位。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箍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硬生生把她从边缘拽了回来。她被那股力量带着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进一个宽阔的,带着体温的胸膛,两只手臂牢牢地环在她身前,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疯了!”
那是赵佗的声音,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急切而慌乱,带着一种颤抖。这时的他,既不是将军,也不是臣子,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人。
“不要命了!”
嬴嫣僵住了。他的呼吸喷在她头顶的发上,急促而滚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放开我。”她终于反应过来,扭动身体想要挣脱。
赵佗的手纹丝不动。
“我说放开我!”嬴嫣的声音尖了起来,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硬得像石头,每一根都像铁钳一样扣在她腰间,她掰不动。
赵佗的声音压下来,低沉而沙哑。他没有松开手,但力道稍微收了收。
“你知不知道那一步迈出去,是什么后果?”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嬴嫣听闻愣住了,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了。
“你误会了。”她的声音疲惫得像一根将断的蛛丝,“我只是想看那颗最亮的星。”
赵佗的手臂僵了一下。
“我没有轻生的想法,我还没有那么蠢。”嬴嫣仰起头,月光把她的脸照得苍白,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我只是觉得那颗星,像父皇在看着我,我想走近一点看清楚。”
她的手抬起来,朝北方的天际指了指。赵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颗星宿正悬在夜空中央,十分亮眼。
赵佗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他一直默默跟着她身后,从府邸一直跟到山丘,沿着她走过的每一条小径,穿过她穿过的每一片树丛。他真的怕……怕她出事,怕她想不开。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只是想看看星星,父皇答应过我的,他会像恒星一样守着我。我以前不信,可是今天晚上,我真的觉得他在看着我。”
“公主。”
赵佗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在胸腔里滚了很久才吐出来的。
嬴嫣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北方的天际,落在那颗不动的恒星上,落在永远回不去的咸阳宫的方向。
“先帝出巡之前……”赵佗说,“曾经单独召我入宫。”
嬴嫣回眸。
“那晚是家宴,公主也在场。”赵佗的声音不疾不徐,沉甸甸地落在月光里,“宴散之后,先帝命我留下。”
月光下,赵佗伸手从衣襟里,取出来一卷帛书。
赵佗向前一步,把帛书递到公主嬴嫣面前。
“先帝给了臣两份诏书。”他的声音平稳,但捧着帛书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颤,“一份是明诏,当众宣读过的,臣接掌南越军务,镇抚百越,拱卫南疆。另一份是密诏,只有臣一人看过。”
她看着那卷帛书,那是御用之物,织法细密,经纬分明,宫外的织坊做不出来。
一滴泪从嬴嫣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草丛。
她接了过去。
帛书展开,借着月光,她把那道诏书读完了。那是父皇的笔迹,笔画刚硬,转角凌厉,她不会认错。
可她看到了,那句让她不敢置信的话。
“六十万大军,永镇南越。非有帝命,不得逾岭北返。他日关中有变,亦不召归。此为万世之业,非一时之恤……”
嬴嫣捧着帛书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帛书的末尾‘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方印,她从小看到大,那方印盖下去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一声低沉的鼓响,代表着不可更改的决断。
“父皇……”
公主嬴嫣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为何……是这样!”
她捧着遗诏,朝着那颗星的方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帛书被她捧在手里,压在胸口,仿佛只有这样贴着心口,才能感受到它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