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
很慢,很微弱,像是在漫长的冬眠后,终于被唤醒的、微弱的心跳。
那颗泪痣,闪烁得稍微亮了一些。
谢清晏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血色。很微弱,可确实存在了。
像是坠落的星辰,终于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温柔地、坚定地,托住了。
然后,谢清晏很轻、很轻地,皱了皱眉。
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可江砚深感觉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血丝,可那泪水和血丝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亮起,亮得像黎明前,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光。
“清晏……”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清晏……你醒醒……看看我……清晏……”
谢清晏的睫毛,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燃烧殆尽的疲惫。他看着江砚深,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眨了眨眼。
“……江砚深?”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风,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
“是我,”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汹涌而出,死死抱着怀里的人,抱得很紧,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是我……清晏……是我……”
谢清晏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很轻、很轻地,抬起手,很慢、很慢地,碰了碰江砚深的脸颊。
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是眼泪的温度,也是……生命的温度。
“……别哭,”他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某种江砚深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我……没事。”
“没事个屁!”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流得更凶了,死死抓着谢清晏的手,很用力,很用力,“你都……你都……差点……”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人,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将头靠在他肩上,然后,很轻、很轻地,闭上了眼。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温暖的、能暂时喘口气的地方。
像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小兽,在确认这个怀抱的真实,也在确认……这份温暖的,存在。
江砚深呼吸一窒,喉咙里那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近乎疼痛的暖流,狠狠撞进心脏。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围。
聚落里的人,都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泪水,每个人的眼里,都满是复杂的东西——是感激,是愧疚,是悲伤,是……某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是看着神明坠落,又被凡人用生命托住的,那种近乎荒诞的、却又无比真实的……震撼。
老陈第一个走上前,在江砚深面前跪下,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江先生,”他开口,声音很沙哑,可那沙哑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谢先生……是神明吧?”
江砚深呼吸一窒,没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是神明。
是他的神明。
是那个在废墟里被他捡回来,被他“定义”,被他命名,被他教会吃饭、认字、怎么做人,又反过来教会他什么是痛,什么是怕,什么是……被爱,什么是……归途的神明。
是那个,为了守护这些人,为了守护他随口说出的、名为“灯火人间”的构想,燃烧了自己,差点彻底消散的……傻子神明。
“从今天起,”老陈缓缓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是再也藏不住的、浑浊的泪,可那泪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是光,是希望,是……信仰,“谢先生,就是我们聚落的神。是照亮我们的光,是守护我们的……神明。”
他顿了顿,很轻、很认真地说:
“而我们,是神明的子民。是神明用命守护的,子民。”
聚落里,所有人,都缓缓跪下,朝着江砚深怀里的谢清晏,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没有言语,没有声响,只有那一片沉默的、却震耳欲聋的……跪拜。
是神明坠落人间,却又被凡人的信仰,重新托起的,那个瞬间。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他这次没哭出声,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晰,“他是你们的神。是照亮你们的光,是守护你们的……神明。”
他顿了顿,很轻、很认真地说:
“而我,是神明的……归途。”
窗外,天色渐亮。
那盏灯,依然安静地亮着,散发着月白色的、温和的光芒。
照亮了这片废墟,这个聚落,这些……终于活下来的人。
也照亮了,江砚深怀里,那个安静沉睡的、他的神明。
以及,神明颈侧,那道疤里,缓缓流淌的、月白色的微光。
是连接。
是契约。
是……神明的坠落,和凡人的托举,在这个破败的世界里,共同谱写的,那首名为“共生”的,永恒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