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向茶馆角落的一个柜子,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一盏灯。很小,只有巴掌大,铜质的底座已经氧化发绿,灯罩是用某种半透明的白色石材打磨而成的,薄如蝉翼,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高温炙烤后又冷却留下的痕迹。
她把灯放在桌上,推到江砚深面前。
“这就是‘灯’?”
“不完全是。”沈青梧说,“这只是灯的容器。真正的火种在你体内。”
江砚深低头看着那盏小灯。它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放在任何一个末日前的小商品市场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两眼。可当他凝视那盏灯的时候,他感到胸口的疤痕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了一下,和那盏灯产生了某种共鸣。
“怎么点燃?”他问。
“用你的血。”
江砚深抬起头,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火种封印在你体内,以你的血液为媒介维持休眠状态。要唤醒它,需要你用含有火种力量的血液去填充这盏灯——灯亮了,封印就解了。”
“听起来很简单。”江砚深说。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沈青梧说,“点燃的过程会消耗你大量的体力,甚至可能会危及生命。你母亲当年之所以选择把火种封印在你体内,而不是直接点燃它,就是因为点燃火种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她自己承受不起,也不想让你承受。”
“那你现在又让我点燃它?”
“因为你现在有了帮手。”沈青梧的目光移向谢清晏,“他是‘无名之神’,没有自我,没有边界,是最纯粹的能量载体。如果你在点燃火种的过程中力量不足,他可以填补你的空缺。”
谢清晏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微微抬了一下眼帘,看向那盏灯,又看向江砚深。
“会疼吗?”他问。
沈青梧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会。”她如实回答,“会很疼。像是把身体里的一部分活生生剥离出来。”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来。”
江砚深和沈青梧同时看向他。
“火种在他体内,你没法代替他点燃。”沈青梧说。
“但你说过,我可以填补他的空缺。”谢清晏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果点燃火种需要消耗他的生命力,那我就把我的生命力给他。”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
江砚深看着谢清晏,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我就把我的生命力给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又滚烫。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知道。”谢清晏看向他,墨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我和你之间有契约。我的存在本身就建立在你的定义之上。如果你因为点燃火种而出事,我也会消失。所以与其被动地被你牵连,不如主动把我的力量给你——至少这样,成功率更高。”
他说得有理有据,冷静得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可江砚深就是觉得,在这番冷静的分析之下,藏着一些谢清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他没有拆穿,只是笑了一下:“行。那我们一起。”
沈青梧看着他们,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从柜子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很小巧,刀刃薄而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用这把刀,划开你的掌心,握住灯的底座。灯亮了之后,把血擦掉,伤口会自动愈合。”
江砚深接过匕首,掂了掂分量。刀刃很轻,握柄上刻着一些细小的符文,和他的疤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振。
他没有犹豫,刀刃划过掌心。
鲜血涌出来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伤口处刺入,沿着血管一路灼烧到肩膀,再到心脏。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用力握住那盏灯的底座。
血液接触到铜质底座的瞬间,灯发出了光芒。
不是灯泡通电后那种明亮的、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极其柔和的金色光芒,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缕阳光被浓缩进了这盏小小的灯里。光芒从灯罩的裂纹中渗透出来,在昏暗的茶馆里扩散开来,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与此同时,江砚深感到胸口的疤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猛烈地撞击着,想要破体而出。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稳住。”沈青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不要抵抗它,让它流出来。”
江砚深咬着牙,强迫自己放松身体。那股灼烧感顺着他的血管向下流动,从胸口流向手臂,再从手臂流向手掌,最终汇入那盏灯中。
灯的光芒变得更亮了。
金色的光晕在茶馆中一圈圈荡漾开来,像是有生命的涟漪,带着一种古老而温柔的韵律。那些被光芒触及的物体——桌椅、茶杯、墙壁、地面——都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表面的灰尘和暗淡被洗涤干净,显露出原本的颜色和纹理。
江砚深的感觉越来越模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有一只手正在将他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走。他的视线开始发黑,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