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深捕捉到了那个变化,继续开口,声音尽可能平稳:“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浑身发光,但是很淡,像是快要熄灭了。我当时想,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尽管嘴角的皮肤被光芒灼得生疼: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时候是真的快要消散了。如果不是我签了那个契约,你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你撑下来了。因为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活下去。”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沙哑:
“所以你不能在这里倒下。你听到了吗?谢清晏,你不能在这里倒下。”
谢清晏的光芒开始减弱。
不是剧烈的衰减,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回落,像是涨到最高点的潮水开始退却。月白色的光芒从刺眼的强光慢慢变回柔和的荧光,他的身体也从悬浮状态缓缓下降,双脚重新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江砚深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入手的感觉让他心头一紧——谢清晏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中取出的石头,轻飘飘的,像是所有的重量都被刚才那场爆发抽走了。
“谢清晏?”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谢清晏,你醒醒。”
谢清晏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恢复了平时的墨色,但瞳孔涣散,像是聚焦不到任何东西上。他看着江砚深,看了好几秒,才像是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江砚深。”
“我在。”江砚深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我在。”
谢清晏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江砚深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轻到江砚深要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阿萤和阿洛从后面赶了上来。阿萤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谢清晏的状况,表情凝重:“力量透支了。短时间内不能再使用光芒,否则他真的会烧干。”
江砚深点了点头,把谢清晏打横抱了起来。
“走吧。”他说,“先把支点拔掉。”
他抱着谢清晏,走向湖泊中央那根黑色的柱子。阿萤和阿洛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在水中跋涉,水花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柱子前的时候,江砚深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的谢清晏,又看了看那根流淌着暗红色纹路的黑色柱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阿萤,拔除支点的方法,你知道吗?”
“知道。”阿萤说,“但需要谢清晏的力量来配合。”
“他现在用不了力量。”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阿萤说,表情有些复杂,“用你自己的血。”
江砚深看着她:“什么意思?”
“无言者的血脉,和锁的力量是同源的。”阿萤说,“用你的血涂在柱子上,可以暂时切断它与锁之间的联系。但这个过程会很痛——比你之前经历的每一次都要痛。而且,你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江砚深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什么样的记忆?”
“不一定。”阿萤说,“因人而异。可能是你最快乐的记忆,也可能是你最痛苦的记忆。它不会全部夺走,但会随机抽取一部分,作为切断连接的代价。”
江砚深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谢清晏。
谢清晏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江砚深看了他很久,然后抬起头,对阿萤说:“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谢清晏放在岸边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脱下外套叠好垫在他的头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回柱子前,拔出腰间的砍刀,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来,滴落在黑色的柱子上。
在血液接触到柱面的瞬间,整根柱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沿着柱身蜿蜒游走,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江砚深咬紧牙关,将流血的手掌按在柱面上,用力向下抹去。
疼痛在下一秒炸开了。
那不是□□上的疼痛——虽然掌心的伤口也很疼,但和那种疼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痛,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脑海,翻搅着他的记忆,撕扯着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小时候,母亲教他写字。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江砚深”三个字。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画面一转。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他的手,声音虚弱但依然温柔:“砚深,妈妈要走了。你不要害怕,要好好活着。”
再一转。他一个人在废墟中奔跑,身后是追逐他的执妄形。他跑进一栋废弃的建筑,躲在柜子里,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黑暗中,他的颈疤在隐隐作痛。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快乐的,痛苦的,温暖的,冰冷的——像是一部被疯狂快进的电影,在他的脑海中呼啸而过。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当他终于松开手的时候,掌心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柱子上的暗红色纹路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漆黑的石柱。柱顶的月白色碎片缓缓飘落,被阿萤接住。
江砚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阿洛扶住了他。
“你还好吗?”阿洛问。
江砚深晃了晃脑袋,感觉脑子里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他努力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母亲教他写字,母亲临终前的话,在废墟中奔跑的自己——都还在。
但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灯火人间”这个名字的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转身走向岸边,在谢清晏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有些凉,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阿萤。
“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一两天。”阿萤说,“支点已经拔除了,这里的黑暗力量在消退,对他的压制也会减轻。”
江砚深点了点头,把谢清晏重新抱了起来。
“走吧。先离开这里。”
四个人沿着来路返回,走出了地下暗河,走出了水电站,走到了外面的地面上。当他们重新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在灰雾的背后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看落日。
江砚深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把谢清晏放下来,生了一堆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坐在谢清晏身边,看着他那张依然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理念冲突,和解,阿萤入队,水电站,谢清晏暴走,用自己的血拔除支点——每一件事都像是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谢清晏额前的一缕碎发。
“快点醒过来。”他低声说,“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谢清晏没有回答。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向夜空,消失在灰雾之中。
阿萤在不远处整理着刚刚得到的灯碎片,阿洛坐在一块石头上,安静地望着远方。四个人,一堆火,一片废墟,一个刚刚拔除的支点。
黑夜还很漫长,但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江砚深靠着石头,守着火堆,守着谢清晏,守着这个刚刚被拔除一个支点的夜晚。他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那个被挖走的空洞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后悔。
他闭上眼睛,打算小憩片刻。
就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缠着布条的掌心。
他猛地睁开眼。
谢清晏没有睁眼,依然保持着沉睡的姿态。但他的手,不知何时从身侧挪了过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江砚深的伤口上。
像是即使在昏迷中,他也记得要保护他。
江砚深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它,十指交扣,放在了火光照耀的地方。
火光在他们的交握之上跳跃,将两只手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合成了一个。
夜风拂过荒原,吹动火苗,吹动他们的发梢。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叫声,又被风带走。江砚深握着谢清晏的手,感受着他指尖渐渐回升的温度,忽然觉得,刚才那段记忆被抽走的空洞,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失去了一段记忆,但他知道,只要谢清晏还在,那些失去的,总有一天会重新填满。
神明为归途坠落。
而归途,愿意为神明燃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