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司卿在泥地里僵立了几秒，眼神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到最终都化为了自嘲，在姜念安看清之前，他便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他重新弯下腰，用修长的手指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铁锹，继续清理被泥石流冲垮的碎石。

姜念安坐在牛车上，也同时扭过头看向相反的方向。状似无意地继续和坐在身旁的村书记确认起一会儿剪彩的具体流程。

“书记，一会儿能看到全部的学生吗？”姜念安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村书记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是的是的，女娃们听说大城市的恩人要来，天不亮就换上了干净衣服在操场上等着呢！”

“姜总，您真给我们办了件大好事啊！”

姜念安这两天从村书记的口中听到过各种各样夸赞的词汇，可此时看着老人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她心里依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微微侧过头，有些有些局促地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书记，您别这么说，我小时候家里也很穷，那时候我常常会在心中祈祷，如果有人能帮帮我该多好。”

“所以现在，既然我有了一点点能力，我就希望那些大山里的女孩子，能够走一条稍微平坦点的路，不要再经历我当年经历过的那些绝望和艰辛了。”

牛车慢吞吞地向前挪动，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当两人在这个并不算太体面的场景擦肩而过时，齐司卿主动往山崖边撤了几步，给牛车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而姜念安正在与村书记聊天，整个身体都面朝着相反的方向。

明明近在咫尺，但两人的视线并未再有过任何的交集。

直到牛车轱辘轱辘地驶出一段距离，齐司卿最终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看向姜念安逐渐模糊的背影。

他看着被稻草簇拥着的那个身影，嘴边勾起一抹怅然若失的苦笑。

真是痴傻得可以，事到如今竟然还在贼心不死地期盼着什么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还空荡荡的胸腔瞬间被山谷间潮湿的冷空气填满。这也是为什么这几个月来，他都愿意呆在这里的原因。

无论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只要看看幽深的山谷，看看这里人们豁达的笑容，好像一切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齐司卿想起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反复告诫的自己的话。

她早已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他也是时候该彻底放下了。

*

半个多小时后，经过一路的颠簸，姜念安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学校。

这是“极光女性基金会”成立以来创建的第一所学校，所以在建设方面她也是亲历亲为，找了A市以人性化和实用性著称的设计工程公司，旨在将第一所学校打造成学校建设的标杆，让后续的工程都能有个参照物。

虽然，姜念安来之前就已经看过施工方定期发来的周报，里面也附有大量的校园实地图片。但也不知是对方拍照风格过于抽象，抑或是对方的拍照角度过于直男。看了那些图片之后，来的路上姜念安心中依然是有些惴惴不安的。

没想到，一踏进校园，她所有的疑虑都被眼前的场景彻底打消了。

校园的建设确实很不错。

白墙红瓦的两层教学楼在群山环抱中显得格外醒目，宽敞的操场上铺着平整的胶皮，四周还围着一圈崭新的铁丝网。

姜念安当初在审批设计图纸时，就明确要求必须严格按照城里学校的基础配置来设计。因此，这里的硬件设施非常完善，每一个教室里都挂着最新款的黑板，讲台一侧还配置了最先进的多媒体投影设备。

“姜总，您看，这就是咱们的一年级教室。”老校长领着姜念安在走廊里走着，眼里满是自豪。

姜念安跟着走进每一间教室，看到五年级教室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细节上的问题。

几乎每一间教室的讲台上，多媒体一体机外面套着一层厚厚的塑料防尘罩，下方的电源线插头被整整齐齐地捆扎在一起，就连插座上的保护膜都没有撕掉。

看完六年级教室后，姜念安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

她伸手摸了摸防尘罩上积落的一层薄灰，转头询问陪同的老校长，“校长，我看这些多媒体设备都被锁得严严实实的，是老师每次上下课都会这样上锁？他们不会觉得很蛮烦吗？”

老校长听到这话，原本有些兴奋的脸色顿时有些垮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叹了口气。

“姜总，不瞒您说，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通网。”

老校长有些无奈地指了指窗外高耸的山头，“我们学校这一片连信号塔都没有，老师们如果想要使用这些多媒体设备，就需要大老远跑到镇上唯一的网吧去把资料下载到U盘里，然后再带回来插在电脑上才能用。”

“这一来一回光是山路就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很多年轻老师跑了几趟就不愿意频繁去了。所以这些设备在大部分情况下，就只能这么锁着用塑料膜套上挡灰。”

姜念安看着那些昂贵却毫无用武之地的电子屏幕，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默。

她发现是自己当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既然新建学校，她当然想要将城里孩子们有的那些最好的、最先进的硬件都给山里的孩子们都配上，却完全没有考虑到当地缺乏网络通信的实际情况。没有网，这些高科技设备在山里就和一块废铁没有任何区别。

“那有关部门就没想过解决办法吗？”助理苏曼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话，“审批手续很难办吗？”

老校长连连摇头，“不难不难，听说我们要办女子学校，县里非常支持，审批手续办得很快。可问题是，我们这里太过于偏僻了。从县城拉线过来要翻好几座山，施工难度大，利润又低，所以根本就没有施工队愿意来施工。所以，这件事就这么一直搁置着。”

听到校长的诉苦，站在一旁的村书记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

“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村书记转头看着姜念安，有些兴奋地提议道，“姜总，或许我们可以去问问外面的齐总啊？他不是正带着一组施工队在外面帮我们修路吗？我看他们那队里有大卡车还有发电机，说不定能捎带着把这个工程给顺手做了。”

姜念安听到“齐总”两个字，脸色微微发沉。

她并想与齐司卿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方才在路上见的那一面就已经让她浑身不自在了，要她再因学校的事情跟他有联系，还不如让她花高几倍的价钱去外面找个施工队来得干脆。

“不行。”姜念安一口拒绝了村书记的提议，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基站搭建这种工程属于高空和特种作业，施工队必须需要专业的施工资质和技术人员，不是随便一个修路的民工团队就可以应付的。”

“不过你们也别着急，我肯定不会允许学校设备就这样都成了摆设。我这边先尝试着联系一下大城市里经常合作的别的施工方，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加钱派个队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