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一群穿着蓝色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孩子们，正熙熙攘攘地围成了一个大圈。而被她们围在正中间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只需要扫一眼，那个熟悉的高大挺拔的背影，姜念安都不需要看他的正脸，就知道那人是齐司卿。

今天的齐司卿和前几天那个满身泥泞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他没有穿平日里那些随意的连帽卫衣，今天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量身定制的剪裁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原本因为干活而变得凌乱的头发，今日显然是特意抓过了，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尽管由于这段时间的风吹日晒，他的皮肤黑了几个度，但整个人收拾干净后，依然还是那个在商务会议上游刃有余的齐总，甚至比过往的增添了几分硬朗气度。

姜念安没有主动走过去，只是停在操场的边缘，远远地看着。

“齐老师，你这次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齐老师，你骗人，你去年就说很快回来，结果让我们等了一年！”

围着他的孩子们一个个揉着红肿的眼睛，泪流满面地七嘴八舌地跟他说着话。年龄小一点的孩子直接拽着他的西装衣角，哭得抽抽噎噎。

齐司卿无奈地笑着蹲下身子，伸出手动作极其温柔地擦掉一个小女孩脸上的泪水。他耐心地回应着每个人都话，脸上的笑意真诚而温和，那是姜念安在商场上从未见过的的笑容。

好几个孩子走上前，将自己用山里的大叶草和彩色塑料绳亲手编的小蚱蜢、手绳塞进他的手里。齐司卿没有拒绝，极其郑重地将那些粗糙的小玩意儿收进了西装口袋里，一一对他们说谢谢。

“姜总，你怎么来了？”

就在姜念安看得出神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姜念安拉回思绪，转过身去，发现是手里拿着教案的老校长。老校长正从办公室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老校长顺着姜念安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布满风霜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深切的感叹和敬意。

“齐总他啊，真的是个大好人。”

老校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雾气，声音里满是感慨，“今年已经是他来这里的第三年了。唉，他每次要走的时候，孩子们都会非常舍不得，每个班的娃都围着他哭呢。”

听到校长的这句话，姜念安原本平静的心头狠狠一震，眼神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震惊。

“三年？”姜念安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度，“你是说，他从三年前就开始来这里了吗？”

在她的记忆里，三年前的齐司卿还是齐氏集团高高在上的接班人。那时候的他，手段狠辣，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么可能会跟这个穷乡僻壤产生联系？

老校长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啊，从三年前开始，那时候齐总比现在瘦一些，他说是因为自己有心疾。就是从那时候起，齐总就陆续带着人来为这里修路了。”

老校长指了指外面那条刚落成的水泥路，“以前那条路更窄，都是他自费买材料修的。不仅如此，只要他人在，就会带着施工队去村里，为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修缮他们已经成了危楼的泥瓦房子。那可是真金白银地往里砸钱，连工人的工钱都是他自己掏的。”

姜念安听着这些话，双手在风中一点点握紧。她无法将校长口中这个默默奉献了三年的人，和那个曾经步步为营，不择手段逼迫自己的齐司卿重叠在一起。

“呵，看不出来，他居然还是个慈善家。”姜念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与讽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她内心的波澜。

没想到这句带着嘲讽的话，却不偏不倚地被一个刚好路过去办公室拿作业本的大孩子听见了。

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应该是这群孩子里年龄稍微大一些的，目测应该有十几岁了。听到姜念安的话后，她立即停下脚步。

小姑娘身上穿着洗得褪色的校服，眼神坚定又倔强，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没有丝毫怯场，一脸认真且严肃的表情看着姜念安。

“齐老师真的很好，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小姑娘咬了咬下唇，眼睛紧张地眨了眨，声音却掷地有声，“就算他不在这里的时候，也会每个月从大城市给我们寄来文具，还有很多只有城里孩子才能看到的课外书和画册。”

姜念安看着这个护短的小姑娘，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当年，我家里穷，我爸妈偷偷收了隔壁村王二狗家的一万块钱彩礼，就要送我去他们家给那个瘫痪的王二狗冲喜。”

小姑娘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似乎是回忆起那些不好的画面。

但她依旧死死地盯着姜念安，“是齐老师把我从王二狗家带了出来。之后，他还去了我家，自掏腰包给了我父母五万块钱，把我从那个家里‘买断’了。他逼着我爸妈签了保证书，说这辈子不能再干预我的婚姻。之后就把我送来这里上学。那时我已经十二岁了，从未上过学，是他亲自将我送到一年级的教室里，告诉我学知识，没有年纪之分，没有早晚之分。”

“他说他也认识一个非常喜欢学习的女孩子，所以他看到我被家里逼迫的时候就想起了她。”

“如果没有齐老师，我这辈子就彻底毁在那个土窑里了。他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听完小姑娘这番哭诉，姜念安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大山里的冷风刮过操场，吹得旗杆顶端的国旗“哗哗”作响。

姜念安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那双写满了真诚的眼睛，说没有半分动容是假。但她不敢相信，这个女孩子口中的齐司卿，跟她过去所认识的那个为了达到目的不罢休的齐司卿，会是同一个人。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就在姜念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似乎有一道极其炙热且复杂的视线，正隔着沸腾的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穿越人群，恰好撞上了齐司卿看过来的目光。

齐司卿蹲在一群孩子们中间，在看清站在操场边缘的姜念安的一瞬间，原本因为和孩子们告别而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炙热。

那眼神里压抑着千万种情绪，穿过微凉的山风，直直地落入了姜念安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