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追问,但荆楚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她的背影在林子里时隐时现,灰扑扑的裙摆被荆棘扯出一道道丝缕,散在风里,像一面破旧的旗。
林子里安静下来。鸟叫在头顶,远远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树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她的肩头、发顶、手背上。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实。
996飘在她身后,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走姿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改变,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脊背还是直的,头还是微微抬着,但肩膀松下来了,呼吸也匀了。
像是一个人终于从某个壳子里,往外探出了一点。
“姐。”996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要我做事可以,要用你的方法。”它顿了顿,“你的方法是什么。”
荆楚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枝叶间有鸟窝,枯枝搭的,歪歪斜斜的,但很稳。
“性价比。”她说。
“……什么?”
“你的任务,投入产出比太低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笑一下,十点能量。碰一下,二十点。你在用最贵的方式买最便宜的东西。”
996噎住了。它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用“性价比”来评价系统任务。
“但、但是——”它有点结巴,“那是系统规则,我也改不了啊?”
“没让你改。”荆楚绕过一丛荆棘,“你用你的规则做你的事,我用我的方法做我的事。不冲突。”
“可是你没有能量——”
“我不需要能量。”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996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996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
“你需要我。”荆楚说。
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996的光球猛地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核心。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它小声说,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荆楚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为你已经跟着我走了。”
林子里又安静了。
996飘在半空,光球里的微光明明灭灭,像是在消化什么。它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越走越远,裙摆上的丝缕在风里飘着,苍耳和蒺藜还扎在上面,走一步就晃一下。
它忽然想起刚才在矿洞边上,她说“先吃饭”时的语气。
不是那种“我要活下去”的急迫,也不是那种“我要变强”的野心。就是很平常的、很普通的、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那种——
我要吃饭。
我要活着。
我要用我的方式活着。
996没有再说任务的事。它飘上去,悬在荆楚肩侧,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刚才一样淡,一样寡。
但996忽然觉得,这张脸,比它数据库里所有的美颜丹加在一起,都好看。
“姐,”它说,“前面左转,有棵野果树。原主以前饿极了去摘过,虽然酸,但能吃。”
荆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
她拐了弯。
裙摆在风里晃了一下,苍耳掉了几颗,落在草丛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