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油光,白念安蹬着共享单车,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领口翻卷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被太阳晒出的红印。路边梧桐的叶子绿得发黑,树影一块一块地落在她身上,车轮碾过去,影子碎了。
到地铁站,锁车,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许知微的消息:“今天面试?那面试加油!!fighting!白念安!!”白念安看了一眼笑笑,回复了一个加油表情包。
十点,地铁车厢还是早高峰人流量,空调开得巨冷,白念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把衬衫袖口往下拽了拽,对面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头发被风吹乱了,耳边的碎发翘起来。
出地铁口的时候,阳光更烈了,白念安眯着眼睛看手机地图,箭头指向东南。路过一家便利店,冷气直从门缝里往外冒,走进去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出来边走边吃。
临光中国分公司的楼在十字路口,玻璃幕墙反光,整栋楼被光笼罩。白念安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刺眼,把作品集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纸页被手心的汗搞湿了一点边角,她用手压了压。
进去看到面试官坐在办公桌后面,短发,深蓝色西装,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珍珠。她翻着白念安的作品集,翻得很快,但每一张都停了一下。翻完“啪”地一声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的作品,技术不错,但你告诉我,你和别的摄影师有什么不同?”
白念安看着她,腿有些发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道光线正好切过面试官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别人拍产品,是为了把产品卖出去;而我拍产品,是为了让人记住它。”
“有什么区别?广告公司讲求的是效益。”
“卖出去了,下次不一定记得,记住了,下次还会买。”白念安咽了下口水,手一直按着发抖的腿,“而且不只是买它,是会想看它被拍成什么样。”
面试官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刚毕业,你上一份实习在哪?”
“没有实习,我自己接活。”
“接过什么?”
“一作,手工皮具类产品,签了一年。”
面试官翻回那张产品图——包的皮质、缝线、五金件的反光。光从左边来,缝线的阴影刚好落在右边。
“这个光,你为什么这么打?”
“因为人眼习惯从左到右,阴影在右边,看着舒服。”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一个个试的。”
面试官把作品集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品牌的名字和一串要求。
“这个客户,上周刚被我们一个资深摄影师拍砸了,客户说照片‘没有灵魂’,如果是你 ,你会怎么拍?”
白念安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放下。
“我不会先拍产品,我会先去客户的工厂,看他怎么做东西,看他的原料从哪里来,工人的手长什么样,机器什么时候停,然后我会拍那些,最后才是产品。”
“客户只要产品图,你这样时间成本考虑过吗?”
“他以为他只要产品图。”白念安语气坚定,“但他要的是有人看见他做的东西,产品图只是结果。”
面试官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刚毕业,社会经验不多,学历对于她所面试到的来说也不高,但至少不怯场,符合公司的发展理念。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光斑从桌上滑到地上。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下周试拍,过了就签试用期,待遇明码标价,你可以走了。”
白念安站起来,鞠躬说了句谢谢,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转过身。
“你刚才问我有什么不同,我想到了唯一一点,我拍的东西,是我等过的,等光、等风、等人走开,不是按一下快门就完事。”
面试官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白念安推门出去。
天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许知微一个人走着,下午方宁问她“王东亦盗图盈利,你要不要追究”,她说“我想想”,方宁说“你想好了告诉我”。
许知微没想好,证据有,理在她这边。
但她在怕什么?她说不清……
没家庭背景做依靠,每次做选择就会把自己择清关系的许建国,“你自己看着办,”“你自己做选择,我没什么文化,帮不了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没底气,没依靠,甚至也没勇气……
走着走着,许知微看到巷子尽头有一家清吧,名字叫“遇见”。门面不大,灯箱坏了一半,“遇”字不亮了,只剩下一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