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梦见一个女人在地铁被枪杀。”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眼角,梦境残余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月台,冷白的灯,风衣,三声枪响,碎玻璃落向轨道的声音。可那个女人的脸——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梦里明明看见了的,可此刻回忆起来,那张脸像被水浸过的照片,五官糊成一团,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唯独那双眼睛,在倒下之前最后望向自己视角的方向,锐利得惊人。
她完全不认识那个女人。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好像那个梦不是梦,而是一扇突然被推开的窗,窗外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与她有着某种未知关联的人。而那个人,正在死去。她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真的假的。”韦奚珃觉得玄乎。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微长的头发垂下来搭在额前,高眉深目在暗光里投下更深的阴影,轮廓被那缕路灯勾出一条金线。四十二岁的男人了,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明明是纯正华裔血统男人却混血感极重的五官——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像刀削出来的,挺而直,嘴唇丰厚而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得能割手。此刻因为刚醒,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慵懒的雾气,嗓音低哑,反而比平日西装革履时更勾人。
他侧过身看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暗光里若隐若现,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光随手勾勒过的雕塑。
两人相差十九岁,认识七年,半同居四年,结婚不到半年。棕榈南岸这套四层错层式豪宅是韦奚珃十年前买的,四百多平,带一个能看到南部海岸线的天台。他把天台改成了夏千荨的花园,种了一整面墙的三角梅和两棵鸡蛋花树。此刻那两棵树正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花香从半开的阳台门缝里飘进来,和卧室里空调的冷气搅在一起。
说是四层错层,其实每一层都挑高得离谱。首层入户是整面落地玻璃幕墙,正对着一座下沉式庭院,庭院里铺着从意大利运来的灰白色洞石,缝隙间嵌着隐藏式地灯,入夜后像一条星河从脚下流过。客厅挑空近七米,一盏定制的穆拉诺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落,数千枚手工吹制的玻璃花瓣在暗夜里泛着幽微的琥珀色光泽,像一群凝固在空中的萤火。沙发是整张意大利小牛皮定制的,深灰偏蓝,宽得能当床睡。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是一整块巴西蓝玛瑙,纹理如潮水退去后的沙滩,边缘打磨成流水般的弧度。地下一层是酒窖和私人影院,酒窖里恒温恒湿,橡木酒架上码着波尔多和勃艮第的垂直年份,最深处那几支罗曼尼康帝用单独的玻璃罩锁着,像博物馆里的藏品。影院座椅是电动可调的,皮质柔软得能陷进去,天花板上嵌着一整片星空顶,灯一关,整个房间就沉入银河。
卧室在顶层,整层都是主卧套房。床是定制的,床头软包用了雾霾蓝的丝绒,摸上去像猫的耳朵。床品是Frette的,每三天换一次,浆洗得带着淡淡的皂香。床尾放着一张十九世纪的法式贵妃榻,鎏金木框上包着褪色的蔷薇色织锦,是韦奚珃从巴黎左岸一个古董商手里收来的。落地窗从床头一直延伸到浴室,那间浴室的浴缸嵌在窗边,说是浴缸,其实更像一个方形的温水池,边缘用整块卡拉拉白大理石雕出来,泡澡的时候能看见南部海岸线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浴室的地暖是隐藏式的,赤脚踩上去像踩在温热的沙滩上。洗手台是双人的,台面是一整块半透明的喜马拉雅盐晶,背光一亮,整个台面就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夕阳。
衣帽间比普通公寓的客厅还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胡桃木柜,柜门是磨砂玻璃,内嵌感应灯带,一打开就自动亮起柔和的暖光。夏千荨的衣服按色系排列,从白到黑,中间过渡着雾霾蓝、灰粉、燕麦色,像一幅渐变的水彩画。韦奚珃那边则是清一色的深灰、藏青和黑,西装一字排开,袖扣按材质分格收在丝绒抽屉里,领带卷成整齐的圆筒码在亚克力分隔盒里。中间那座岛台上放着她随手搁下的听诊器和一本翻了一半的《眼科临床解剖学》,旁边是一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她淡淡的口红印。
夏千荨反问:“那你听说过谁在地铁被杀了?最近的报纸和电视新闻……有吗?”
“我没有!你呢?听说过吗。”韦奚珃把问题踢回来给她。
夏千荨摇头。她二十三岁,圣保罗医学院研究生,同时在圣保罗医院十四楼眼科做实习生。每天的生活被门诊、查房、手术观摩和论文填得满满当当,偶尔刷手机也只是看看医学期刊更新和几个同学的群聊。这座城市治安一向好得让国际同行羡慕,地铁枪杀这种案子,真要有,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没有……就是一个梦而已……”她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白皙的侧颈和线条秀气的耳廓,中式古典美人的轮廓在暗光里格外柔和。“没事的,睡吧。”
她重新躺下去,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韦奚珃看了她一会儿——看她后颈那一段白得发光的皮肤,看她肩胛骨在丝绸睡衣下微微隆起的弧线——然后也躺下来。手臂从她腰后绕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慢慢沉下去,带着她发间洗发水的白茶香。
“明天还要早起吧?”他低声问。
“嗯。七点半查房。”
“睡吧。”
他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那样,力度轻而稳。夏千荨闭着眼,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但就在意识滑入黑暗的边缘,那个梦的最后一帧又浮了上来——月台上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倒下去之前,眼睛望向的方向,好像就是她。
那张脸,她始终看不清……仿佛那不是一场梦,是一扇骤然打开的窗口,一个素未谋面、却和她存在某种隐秘牵连的人,就在她眼前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