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荨本是试探,随口抛出鹰主二字,想要逼对方露出破绽。可话音落下的一瞬,对面阴影里的人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那股松弛、带着几分久候的柔和尽数褪去。那人身形微微一僵,原本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猛地收了回去,语气里掺上难以置信的错愕,音调都微微走样:“你不是……她!”这句话像一块冷石,重重砸开夜色。
夏千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
她万万没有料到,一句试探的问话,竟直接捅破了伪装。方才还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崩裂。对方一眼就识破,眼前的人并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真正的关大小姐。
指尖下意识把风衣口袋里的电击棒攥得更紧,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大脑飞速运转,飞快盘算补救的说辞,可对方已经不再给她回旋的余地。那人往前踏出小半步,从浓重的树影里又显露出来几分轮廓,依旧看不清眉眼,可周身的气场已经冷了下来。
“她绝不会不认识‘鹰主’。”那人的声音压低带着审视的锐利,“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冒充她来这里?”
周遭草丛里的虫鸣仿佛骤然安静了一瞬。公园里远处零星的人声隔得很远,这片雨树下只剩下紧绷到极点的寂静。夏千荨后背泛起一层薄凉,她清楚,局面已经彻底脱离了她预先设想的轨道。
夏千荨脑子飞速飞转,一边在心里快速推演应对的说辞,一边默默盘算一旦爆发冲突,该往哪个方向突围脱身。雨树后方就是开阔的草坪,再往外便是公园主路,只要能冲出去靠近路灯与人流,便有一线生机。
可没等她斟酌出半句回话,对面阴影里的人动作快得惊人。
只听见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轻响,对方抬手,一枚烟雾弹狠狠掼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啪!
剧烈的爆响撕裂夜色,灰白色的浓烟瞬间汹涌炸开,铺天盖地朝她席卷而来。刺鼻呛人的化学气味直冲鼻腔,辛辣的烟气狠狠刺进眼睛,夏千荨瞬间被浓烟包裹,眼眶灼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往下淌。视线彻底被白茫茫的烟雾吞噬,咫尺之间都看不清人影。
她下意识侧身后退,风衣口袋里依旧死死攥着电击棒,另一只手抬起掩住口鼻,耳边满是树叶晃动的簌簌声响,却捕捉不到对方奔跑、迈步的脚步声。
浓烟滚滚翻涌,笼罩住整片雨树底下。她强忍着眼睛的刺痛,不断眨眼试图恢复视力,耳朵高度戒备,分辨周遭每一丝动静。
数秒过后,晚风卷着气流缓缓吹散弥漫的白雾。
烟雾一点点稀薄、消散。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人影,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地面只余下烟雾弹炸开之后淡淡的灰黑色痕迹,落叶被气浪掀得散落一地。四下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分那人的踪迹。
只有残留的呛人气息还漂浮在空气里。
夏千荨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转瞬之间,对手就这样凭空遁走。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缓缓绕着雨树走了一圈,树丛、树后、矮灌丛全部仔细扫过,没有脚印,没有遗留物件,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计划全盘落空。
她不仅没能摸到鹰主的线索,反而暴露了自己并非真正的关大小姐。对方已经知晓她是冒名赴约。
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缠得更紧了。
夏千荨抬手擦去眼角被烟雾熏出来的湿痕,指尖冰凉。她不敢久留此地,不敢继续在这个是非之地逗留。确认周遭暂时没有埋伏之后,她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收敛神色,压低身形,快步朝着加东公园的出口离去。
才刚走出加东公园的铁栅大门,手机便在风衣口袋里骤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夏千荨心头一紧,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韦奚珃三个字。她指尖微顿,按下接听。
听筒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裹挟着一丝压不住的焦灼,没有半分闲聊的余地,直截了当地发问:“你在哪里?”
夏千荨脚步倏地顿住。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漫上来。
她方才编造的借口是科室聚餐,可韦奚珃并不是普通医生。身居索兰吉特情处高位,职位仅次于谭邵光处长,手里自有情报渠道与人脉,想要核实一场子虚乌有的聚餐真伪,不过是举手之劳。想必他早就查清,今晚根本没有什么眼科副室长做东的饭局。谎言,已经被戳穿。
晚风掠过街边的行道树,吹得她风衣下摆轻轻晃动。公园里残留的烟雾刺激性气味还沾在衣袖上,眼眶依旧隐隐发涩。她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远处马路上车流缓缓驶过。
短暂的沉默落在电话两端。韦奚珃听她没有应声,语气沉得更重:“不要骗我。今晚没有聚餐。你到底在哪里?”
他连她的大致位置都已经查到。
夏千荨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脑子里飞快权衡。瞒不住了。方才那场失败的会面,对方已经识破她的伪装,危机悬在头顶,再继续对韦奚珃隐瞒,只会让局面更加危险。她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低声如实回话:“是,我刚从加东公园出来。”
“在那里等我,不要乱跑。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容置喙,说完便直接挂断。
夏千荨握着手机站在公园铁艺大门旁的路灯底下,晚风卷来草木潮湿的气息,衣袖上还残留着烟雾弹刺鼻的余味。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原地等候。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匆匆掠过,她的目光不住扫过四周树丛,心里仍绷着一根弦,提防暗处可能潜藏的眼睛。
没过多久,一道车灯破开夜色,由远及近。黑色轿车稳稳减速,停在她面前的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韦奚珃线条冷硬的侧脸。
“上车。”
是命令式的口吻,不带半分商量。
夏千荨沉默着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夜晚的风。车厢内光线偏暗,仪表盘淡淡的微光映在韦奚珃的脸上。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身体微微侧转过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压抑的质问紧随而至。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天我就看你精神状态不对劲,心事重重,你竟然瞒着我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冒险?你就没想过如果是金雕设的陷阱?……居然如此麻痹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