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书是没写成的,因为在公开处决的第二日,江澄就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持续昏迷之中。
谢贞微延请了无数名医但仍不得其因。江澄并无任何自身病变或者遭受外力攻击的迹象,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看上去不过是睡着了一般,但是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醒来。
谢贞微只得暂代莲花坞的大梁,而将夷陵事务提前交与温苑熟悉。后者前来看望江澄的时候,则提起了一种非常凶险的探查之法。
“分自身神魂以入他人识海,此举太过异想天开。”蓝湛握着魏无羡的手,想也不想的摇头否决,“识海为心神所生,精妙非常,变幻莫测。入者稍有不慎,就会贻害无穷。且如若激起了识海反抗或是神魂本身迷失方向,只怕入者立时就毙命了。”
“那总要试它一试!不能看江澄在这里做活死人。”魏无羡的眉头皱成紧紧的一团,他下意识望向江澄一无所知般的平静睡颜,咬牙说道,“我的神魂强大,又有金丹相性,应该不容易激起反抗。阿苑,你把东西给我,我来。”
下一刻却是谢贞微径自夺过了温苑手中的分魂器,“你少给我混淆视听,识海根本不干金丹的事情,怨气与灵气更天然不容。神识越强大才越容易为受者发觉。”但是越弱小的神魂,被识海吞没迷失的概率则会更大。无论如何,风险总会有一方的侧重。
神魂分裂痛如挖心剜骨,进入识海的过程亦是漫长艰险。谢贞微忍着撕裂一般的刺痛,如若走在无边无际的针尖之上,四周是漫无边际的黑暗,无从判断方向,更无法预知前路。谢贞微甚至觉得自己的这一缕神识,也许就将这样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虚无之间。然而下一霎那,却忽见一点微光如豆,在前方启明,她赶紧向着光圈奔去。又是一眨眼之间,就似置身天外之天。
“……他?成日里逛来晃去,打山鸡,逗姑娘,就是不见他正经打坐练剑。”一身少年打扮的江澄双手抱肩,斜眼瞥着身侧的魏无羡满面嫌弃。此时他的面容尚未完全长开,眉眼之间还残存着些许少年天真的影子来,脸颊也不似后来那般瘦削,而是微微带些婴儿肥,眉峰虽然皱着,却决没有日后那股挥之不散的阴郁暴戾之气。魏无羡则仰着脸庞,双手叉腰,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理所应当,天光肆意奢侈地漫撒在他的身姿之上,鲜活风流,神采如射,仿佛是世间最璀璨光辉的东西此刻都落尽了这一双眼眸。
谢贞微这才意识到,周遭的景色陈设俨然是云深不知处的学堂之外。她曾听闻识海有无数记忆碎片涌浪其中,想来于江澄而言,姑苏求学的少年时光永远是毕生难忘的珍藏。
“都别拦我!我明年一定去云梦求学!”
“怀桑兄,没有人会拦你,你大哥只会打断你的腿而已。”蓝氏打扮的年轻学子拍了拍眼冒精光的聂怀桑,吐出一句真言。聂怀桑垮了脸色,引得众少年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连枝头的灰喜鹊也唧唧咋咋像是叫好。谢贞微却在这快活的气氛里消失了唇角的笑容。因为她知道这里的很多人恐怕都不会再有明年,姑苏大火,云梦惨案,河间血战,乱魄抄之祸,这一桩桩一件件,把少年稚嫩天真尽数以血泪磨去。聂怀桑根本没有机会实现所谓的云梦求学。
“你是什么人!”江澄忽然看向谢贞微的方向质问。其他少年也闻声而望,却皆是茫然,“江公子,这哪里有人啊?”
“你们眼睛瞎了吗?树下明明站着个陌生女子!”江澄指着一株百年老银杏的树干。魏无羡却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这也没烧啊,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什么女子,江澄你这不会是大白天思春呢吧,啊?”魏无羡说着还眼神促狭地撞一下江澄的肩膀,气得江澄作势要打。
“你才思春!”
谢贞微竖起一根手指,向着江澄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转而迅速消失身影。直等到了江澄落单回房才又现身,一双俏目笑得弯弯,“我不知道原来你竟然觉得我不能见人吗?”识海之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听凭主人意志。魏无羡等人看不到谢贞微的神识,就意味着是江澄主观意愿上不想让他们看到。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澄一脸莫名其妙,他气呼呼的板着脸发出警告,“你到底是什么人,敢擅闯这个地方?别以为你这点雕虫小技就能瞒天过海!”
江澄自以为威慑,谢贞微却只觉得他可爱。她冲着江澄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来,“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人。走吧,莲花坞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少年澄被这一句堪称告白的孟浪之语激得满面通红,一巴掌拍下谢贞微的手,恼羞成怒,“你……简直不知羞耻!”他打得有些没轻没重,谢贞微皮肤极薄,这一下就红了整片。江澄见状就有些惊慌,可又怕给谢贞微看出来,又攥拳生生压住了道歉,“你快走,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谢贞微忍不住强行拉住江澄的手,“走吧,宗主,梦境再好,也是过去了。”
不料天空忽生黑影,如碎片寸寸断裂延伸而来,谢贞微来不及应对就生生又被抛进了下一重天。
人类肢体焚烧的腥臭挥之不去,眼球被火焰,鲜血和烈日家纹交织而成的红色充到发涨,所有的一切都在焚毁,破坏和死亡。谢贞微拼命压抑住想要抱头尖叫的冲动,反复在心里说服自己无视脚边的断肢残骸,艰难地向前挪动步伐。天水谢氏举族投降之时她尚不知事,无论是岐山还是云梦任事也都在后方,更不必说夷陵坐镇两大凶神,自然更加使不上她那点子三脚猫功夫。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战场,不,准确的说,是屠宰场。
“小心!”谢贞微眼见被魏无羡死死捂住嘴巴的江澄挣扎之间,不慎踩上一段焚烧得焦黑脆折的人骨,出言提醒已然太晚,围栏中央的温兆已向着二人而来。明知这不过是梦境记忆,谢贞微仍然下意识压上了腰间利刃。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小心摔……摔了一跤。”千钧一发之际,是结结巴巴的温宁跳了出来。他半低着头含胸,细软卷曲的额发轻微颤抖,明眸水润如含泪光,却牢牢站在二人身影之前。
“你个废物。”温兆讥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搂着爱妾走远。魏无羡眼神致谢温宁,臂膀紧紧绑着江澄,强行拖走逃出。
谢贞微早知魏无羡天资卓然,世所仅有,可也料不到未入鬼途的少年此时,她竟然还是根本无法追上他的速度。所谓天赋的巨大壁垒,真是令人无言问苍天。她在云梦街头转了好几个巷子,才终于又发现魏无羡购买食物的身影,然而以她的视线所见,转角之处正要有一队温氏修士巡查而来。谢贞微拼命的大叫奔跑,魏无羡却根本听闻不到,仍在低头在摊位之前。
下一刹熟悉的紫色衣袂从眼前急速划过,温氏修士立即直奔江澄而去而未曾转角发觉魏无羡。谢贞微心中骇然,她知晓魏婴移丹之事,却从未听江澄提及,他本也是为魏婴失去的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