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宗之主,自然不能像你这样日日懈怠。”金凌傲娇似的一叉腰,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与有荣焉。叙雪枝嘿嘿两声,恶作剧地上手用力揉搓小毛头,气得金凌哇哇直叫追着她满院子乱跑。爽朗放肆的喧哗笑闹如同吹响信鸽胸前的哨子,高昂响亮的声音久久回荡在云天之上。
叙雪枝执教金鳞台的日子总是活泼热闹。经过大半年的教学选拔和轮换,金凌的十人同窗小组基本已经固定下来,叙雪枝便常常借口下山历练的由头,拉着一群小豆丁四处游览和探险,有时是往来如织的繁华城镇,有时是无名偏僻的穷山恶水。
这些个半大小子们正是贪玩好奇的年纪,一个个都让哄得死心塌地的,又都是自觉男子汉,很是学着讲兄弟义气的样子,一来二去很快打成一片,对待金凌的态度也再不复畏惧疏离。
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江澄是不可能和她达成一致的。
“你好歹也是为人师表!金凌马上就要十四岁了!你不督促他勤学苦练反而撺掇着他游乐是何居心!”
叙雪枝动作夸张地堵上耳朵,好像被江澄的怒吼震得不轻,“是才刚刚十三岁好吗?他已经把自己逼得够紧了。人生难道只有练功和夜猎两个选项吗?”
“他是将来要继承兰陵金氏的人!”
“深入了解一下将来可能共事的同世代金氏子弟有什么坏处。至于他的课业有没有落下,修炼有没有突破你自己可以去看嘛。”
“敛芳尊有准许你剑法以外的权限吗!”
“当然有指点剑法的需要了。不是我说,你今天大老远从云梦跑来,是特意找我吵架的吗?”
江澄这才暂时偃旗息鼓,愤然甩袖离去。他今日当然不是专程来怼叙雪枝的,严格来说,其实是来给金光瑶贺寿。
金光瑶作为金氏宗主,玄门仙督,他的寿宴自然也就不仅仅是个人寿宴,而更形同于百家之间一种例行的迎来送往。所以这一天的寿星本人,只怕比全宗上下的人加起来都要忙。
叙雪枝在开席时分象征性点了卯就要开溜,结果没两步被自己的学生堵个正着。
“雪枝阿姐,你要去哪里”这一腔故作严肃的公鸭嗓出自子字辈最小的金子棋,辈分是堂叔,其实年纪还幼金凌半岁。叙雪枝是不爱听那些师徒礼教的,这位是最后才拗过来,却还是恭恭敬敬的雪枝阿姐。
“又是,雪枝吗……”
叙雪枝听得一声迷糊不清的女声呢喃下意识回头,却见金子棋向前一步,俯身以礼,“见过宗主夫人。”
这是叙雪枝第一次见到秦愫。
这位传闻中因痛失爱子而长期卧病的宗主夫人在金鳞台存在感稀薄。一般意义上宗主夫人的职责全部由金光瑶自己一手包办,秦愫这个名字基本只活跃在金光瑶的各种传闻里,关于二人如何相识相知,恩爱两不疑的故事她起码听过不下十个版本。
不过现在看来,这位宗主夫人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
“我不会让你抢走他的。阿瑶是我的,聂雪枝你别做梦了!”
“哈”
“夫人,您认错了!这是阿凌的先生,她姓叙。”金子棋连忙上前解释,然而秦愫明显是听不进去的样子。她直冲向叙雪枝而来,抬手便打,因其状态不佳,脚步虚浮,只一招便被叙雪枝抓住手腕反制。然而秦愫古怪的脉象让叙雪枝心生疑惑,这不似心有郁结,倒是更像是下了某种禁制,她待要进一步查看,却是手中顿时一空。
“小愫你怎么在这里?”
“阿瑶难道还要护着她!”
叙雪枝实在不知该以何种表情对待这一连串飞出天际的怪异展开。她和金子棋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沉默着做了个一起跑路的手势。
“这到底什么情况?”成功转移阵地的叙雪枝制止了金子棋行到一半的歉礼,“不关你的事儿。”
金子棋先是谨慎地四下望了望,然后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这我看出来了。清河的宗家势弱,如今不过只剩一个男丁……”叙雪枝点着下巴若有所思。
“雪枝阿姐不是对谱系不感兴趣吗?”金子棋这才明白她问的是这个,一时间不由得非常无语。
“哎呀呀,可我对八卦感兴趣啊。讲讲呗。”
金子棋最终拗不过叙雪枝的歪缠,只好板着一张小脸,背书一样的平铺直叙,“不是聂家人,是赤峰尊收养的战场孤儿,射日之征的时候殉职了。”
“这和你家宗主有什么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
“哇靠!少蒙我。对他有意思的女修怕是能绕金鳞台三周不止,一个没关系的名字能递到宗主夫人跟前去?”
然而这一回金子棋就是蚌壳一般的紧紧闭着嘴不讲话,叙雪枝只得叹气一声作罢。
“成吧成吧,难得宗家里还能有你这样的死忠。”
兰陵金氏中拥护金光瑶的主要是外门客卿和分家庶支,宗家嫡脉普遍鄙夷他的出身,只将其视作金凌成人之前的代宗主而已。
金子棋是这其中极为稀少的异类,更多的是一眼看不住就要作妖的。
就比如说接下来的这种情况。
叙雪枝回到寿宴大约是和金光瑶前后不远,后者铁青着脸色站在一片觥筹交错之间。江澄的位子空着,而席上的金凌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看得周围人嘲弄的笑容,一只手死死按在岁华的剑柄上,青筋暴起。
他从小被江澄和金光瑶管束得严格,自然是没听过桑间这种盛行于青楼楚馆的靡靡之音。本来在寿宴奏这种曲子也只是失于庄重,但金光瑶的生母曾为娼妓这件事是仙门百家公开的秘密,连叙雪枝都知道。
分明是故意为之。
更糟糕的是,寿宴礼乐是交给金子棋的胞兄负责的。
“铮——”
叙雪枝一巴掌拍在主位的琴弦上,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惊愕的宾客,最终垂了眼睛落在堂上最中央的金星雪浪牡丹花瓣上,话语却似讲给金光瑶的,“我没准备贺礼,就给东君家弹奏一曲吧。”她说完也不管金光瑶的回应,径自从另一个乐师手里抢过玉箫递给又气又急,却不知所措的金子棋,“你帮我带着点儿调,别让我跑得太离谱。”
说是一曲倒是一曲,只是叙雪枝这一支入阵曲从天明弹到天黑,震慑杀伐之乐贯穿直到宴毕。气氛不太像寿宴,倒很像是鸿门宴。
“叙道长,今日之事多谢……”
“可以收这个孩子学琴吗?”叙雪枝看也不看地从身后揪出满面愧惭,恨不得躲成一个点儿的金子棋展示给金光瑶看。
“可是我兄长……”
“你可想好,师承蓝涣,三个月学成清心音的天才可不是遍地有的。”叙雪枝鼓动性地拍拍肩,又转而正了嗓音面对金光瑶,“金子棋修行平平,但于乐律一途天赋异禀,无论是什么曲调听过立谱,如何”
金光瑶面不改色的微笑持续静默了一会儿,直到金子棋从眼巴巴的小狗眼变成快要咕噜咕噜垂头丧气地出声放弃,才得了一声略带笑意的平和回应。
“好。”
叙雪枝在金鳞台度过的第一个初秋,吵吵闹闹,信马由缰。她仍然戴着遮掩面容的斗笠面纱,行事却已近随心不羁,几乎像是那副算计心肠已经埋进了甘子岭。看不惯她的很多,但打得过她的却没几个,即使一状告到金氏叔侄跟前,最后也都是不了了之。叙雪枝甚至申请预支了未来三年的薪水在兰陵置业,俨然一副落定安家的样子。
虽然在江澄眼中,太过于顺理成章的事情反而是一种异常。
但无论如何,叙雪枝没有做出任何有害于金凌的事情,倘若一直如此,哪怕是给外甥一个玩伴也并无不可。
就在江澄稍微下调了调查和关注级别的时候,在秋分将尽,白露未至的时节,金鳞台里收到了来自清河聂怀桑的求助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