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红色的,像是把世间所有火焰都凝聚到了里面。对方头上那血红的胎记在此刻犹如活物,叫嚣着要将他焚烧殆尽。
时年想要动。
他是七十二级的魂圣,在整个天斗帝国都算得上有名有姓的强者。他杀了很多人,见过很多种眼神,但面前这双红瞳里充斥着的东西,是让他都不由颤抖的。
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像是愤怒到极致后的平静,更像是……已经把他当做了死物。
时年本能地催动魂力,残梦武魂的致幻能力如同潮水般朝那道光涌去。这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多少强者都在这无形的精神攻击面前折戟沉沙。
然而那道光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减速。他的残梦幻境在接触到那片金红色光芒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消融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个刹那。
对唐壹来说,那个刹那却是他有生以来做过的最漫长的一次挥刀。
头脑第一次满负荷运转,他将视线锁死在那个男人身上,骨骼、经脉、魂力的流动、心脏的跳动。每一条信息都被剥离出多余的情感,只剩下最纯粹的判断。
从哪里下刀最快?
那个男人身体重心略向右斜,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这是一个可以随时后退的姿势。如果从正面砍去,对方有可能来得及格挡或闪避。
但如果从右侧切入呢?对方重心偏右,右腿支撑身体的重量,在转身的瞬间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反应延迟。只要速度够快,他就能在那个延迟出现的瞬间完成斩杀。
够了。
刀刃出鞘,刀身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纯黑的冷光。然后他将所有的魂力、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愤怒,全部凝聚在了这一刀之上。
时年只看到那道光朝自己扑来,他笑了。
愚蠢。一个小鬼,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然而下一秒,他发现自己错了。
空气中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像是丝绸被裁开,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缝隙。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像是致命的一击。
刀光横贯林地。
时年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红色光芒,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里,没有来得及转换成惊恐。他的瞳孔中还残留着唐壹的影子,那双红色的眼瞳,那可怖的胎记,那片光芒中翻飞的黑发,那道没有任何犹豫的刀光。
好快。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他的世界便成了颠倒的样子。
时年的身体倒了下去,与周围的树木一起。那些参天大树在被刀光掠过的瞬间就被齐齐削断,树冠失去了支撑,与他的身体同步坠落。断口光滑如镜,连树皮都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仿佛这片树林从来就没有长过高于那个平面的部分。
树木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轰隆的巨响在林间回荡。
唐壹维持着挥刀后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想要从那种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他杀人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
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那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愤怒还没有来得及消退。
唐壹的眼睛依旧盯着地上那个倒下的身影,心中对于斩首的恐惧渐渐消散,在师父领着他和哥哥见证魂师界的残酷的时候,唐壹就已经对动手有了自己的看法。
有人提刀是为了救人,有人是为了活下去,亦有人则是为了掠夺,同一把刀,握在不同的人手里,就会有不同的意义。刀在我们的手中,如何选择都凭我们,如今只不过是首次尝试而已。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响。
唐壹转过身。
唐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残梦的效果随着施术者的死亡而崩溃。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头上残留着冷汗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唐壹。
看着弟弟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武魂刀,刚刚还有些迷茫的思绪瞬间清醒了过来。
“小壹!”唐三有些踉跄地冲到弟弟身边,他脚步因为刚从残梦中挣脱而有些不稳,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唐壹。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唐壹几乎能感受到哥哥的心跳正在以什么样的频率撞击着胸腔。
唐壹感受到哥哥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感受到那双抱住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哥哥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哥哥如此失态。哥哥一向是沉稳自持的,但此刻的唐三像是刚从溺水中被捞上来的人,拼命地抓住身边唯一的浮木。
他赶忙收起武魂,刀刃在空气中消散,然后他抬起双手,轻轻回抱住了唐三。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了哥哥一样,手掌在唐三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就像小时候他在入睡前,哥哥哄他入睡一样。
“没事了哥哥。”唐壹的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平淡和温和,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唐三的肩膀上。
“坏人被小壹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