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屿挂了电话一扭头,骤然发现书野就站在不远处的客厅中央,垂着眼眸,一副刚睡醒、还带着几分厌世的气息。
景屿心口猛地一跳,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浓烈的心虚,像是心底的秘密被当场撞破,他连忙收敛了神色,开口时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你醒啦?”
书野指尖捏着一只刚接好水的一次性纸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淡淡应了一声,抬眸看向景屿,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你妈妈?”
景屿心里打鼓,根本不确定书野有没有听见刚才电话里那些关于他身世、关于他妈妈的敏感内容,只能强装镇定地点头:“对啊,我一晚上没回家,我妈担心我,特意打电话问问情况。”
书野抿了一口温水,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那你不快点回家。”
景屿见状,立刻迈开步子走了过去,故意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想冲淡刚才那点诡异的尴尬:“我不得留下来安慰一下你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吗?毕竟你昨晚也心情不好。”
书野眉眼都没动一下,直白拒绝:“不需要,心灵既不弱小,也不脆弱。”
景屿演戏向来手拿把掐,他顶着一张刚睡醒、还带着几分清纯懵懂的脸,直接凑到书野面前,半真半假地耷拉着眼角,语气里裹着几分刻意的委屈:“这么不喜欢我的吗?”
书野沉默了一秒,看着眼前凑得极近的脸,伸手毫不客气地推开,语气冷硬又无语:“滚蛋。”
滚蛋是不可能滚蛋的,景屿早就摸透了书野的脾气,嘴上觉得他烦人,心里从不会真的跟他计较。他屁颠屁颠跟在书野身后,亦步亦趋地追问:“你干什么去?”
书野头也不回:“刷牙洗脸上厕所。”
“哦——”景屿压根没仔细听后半句,想也不想就接话,“那我们一起。”
话音刚落,书野骤然停住了脚步。
景屿跟得太紧,压根没反应过来,整张脸结结实实地怼在了书野的后背,鼻梁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疼得他瞬间皱起了脸。
景屿揉着发酸的鼻子,委屈巴巴地抬头:“怎么突然停了?”
书野往前挪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随即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怕他反应不过来,还特意给了温馨提示:“你敢不敢把你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上一句。”
景屿懵了几秒,仔细回想了一下,挠挠头:“我说一起啊?怎么了?咱们在宿舍不都一起吗,这么这么见外了。”
他明明反应过来书野要重复的是那句话,可思来想去,依旧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书野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气极反笑,一字一顿地问:“我说我要上厕所,你搁那说要一起,一起什么?”
景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根有一点不太自然的发烫。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故意凑上去调戏:“其实也不是不行啊,你帮我,我帮你,是男人就不介意这个。”
“……行。”书野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行,给我揍两拳,我肯定不介意这个,给你揍到生活不能自理,我还亲自帮你呢。”
眼见着书野开始活动手指,一副真的要动手的样子,景屿瞬间蹦出去三米远,连连求饶:“别啊拽哥,我还得靠着我这张脸皮和身躯勾搭我未来对象呢,你给我打残了你做我未来对象啊?”
他们之间开玩笑向来没轻没重,书野也压根没当真,眉眼松了松,顺着他的话接:“行啊,你先给我揍几下,让我解解气。”
景屿没想到书野答应得这么快,心底悄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连忙压下那点小心思,嘴硬道:“那更不能打了,这算家暴!”
书野也没真生气,懒得再跟他斗嘴:“滚,我要洗漱了。”
景屿这才乖乖收敛了嬉闹的神色,点头应下:“成,我先给我手机充个电,昨天晚上忘记充电了,差点关机。”
书野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书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泡沫在唇边泛起白泡,他没由来地想到,自己居然好几天没吃那些花花绿绿的维生素片了,精神居然也还算过得去,没有像往常一样烦躁不安。
他盯着镜中那张冷淡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即又淡定地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两个人洗漱完毕,又在房间里闹了一会儿,下楼简单吃了点东西,才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书野其实打心底里不想回舒家,那个看似光鲜亮丽、却处处让他窒息的地方,可偏偏他常备的药全都放在舒家的房间里。如今的他没那么想死了,相比起从前,反倒开始惜命起来。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拿出手机,先在附近订了一家酒店,才不情不愿地往舒家走。
书野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不少人,喧闹的说话声扑面而来,却唯独不见舒奶奶和舒爷爷的身影。
他敷衍地跟屋里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将一屋子的嘈杂隔绝在外。
回到房间,书野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
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可那种窒息的不适感依旧没有消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在心底肆意蔓延。
他也不想写作业,只是瘫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
其实书野的手机瘾并不算大,他玩手机,很多时候不过是为了跟舒平对着干——舒平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越是要做。
有些事情,他没有跟景屿讲全,那些被舒家死死隐瞒、从不对外人提及的隐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
比如,他小时候曾经被绑架过,绑匪是舒康的仇人。而当时,舒康和他同时命悬一线,舒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救舒康,彻底忘了,他还有一个儿子,叫书野。
书野说不上来被绑架后躺在病床上的感受,表面上看好像没什么波澜,可心底那份死寂的失望,早就把最后一点父子情分磨得一干二净。或许那份死心早就开始了,只不过在那天,彻底爆发出来,再也无法掩饰。
书野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昨晚把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过往一股脑说出来,那些原本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痛苦、委屈、绝望,全都再次浮出水面,翻江倒海,搅得他不得安宁,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反复折磨了许久,书野终于忍无可忍,他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背上包就往门外冲,只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偏偏,出门刚好迎面撞上了刚回来的舒平。
真是时运不济。
书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厌厌地看着舒平,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一种彻底漠视的冷淡。
舒平被书野这副冷冰冰的表情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皱起眉,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与质问:“你想干什么?”
书野心里清楚,舒平回来了,他今天大概率是出不去了。
他没回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转身径直走回房间,再次狠狠关上了门,像是要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原本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七点多了,书野折腾了几下,再也没了动弹的力气,索性一直瘫在床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直到景屿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划破了房间里死寂的沉默。
书野的房间没开灯,乌漆嘛黑一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景屿看着漆黑的屏幕,下意识疑惑地问:“你摄像头坏了吗?”
书野声音闷闷的,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没。”
景屿一听这声音,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书野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只是心里堵得慌,淡淡道:“没有。”
“不可能。”景屿语气无比笃定,他太了解书野了,“你这个声音一听就有问题,赶紧去量量体温,你每次一要发烧就是这样子,垂头丧气,没有一点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