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野轻轻嗯了一声。
景屿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复杂:“有的时候,真觉得世事无常。钱昊死了,自己吃喝嫖赌把身体搞垮,病死的;他爹就是个畜生,一直想靠当年的事讹钱,逼得钱昊彻底疯了,所以高三才变化那么大。还有那个保安,鬼迷心窍,酒驾撞死人,听说在ICU躺了好几天才没的。”
书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景屿的后背。
“我觉得高考结束后,真的太美好了。”景屿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眼底亮着光,“那些像雾霾一样的事情,全都过去了。你的,她的,我们的……好像所有人,都要迎来璀璨的明天了。就像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一样,璀璨而美好。”
书野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说的对。”
景屿故意委屈:“怎么办,感觉我男朋友好敷衍啊。”
书野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却带着威胁:“景屿,这边不建议你再乱七八糟说一大堆、欠抽。”
景屿嘻嘻一笑,又凑过去,转移话题:“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帮你搬东西的情景?”
书野回想了几秒,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记得。那会儿我觉得你们可神奇了,得知要和你一个小区时,我都想好了以后坚决走后门。”
景屿故作受伤:“这么讨厌我啊?”
书野诚实点头:“有点。”
景屿垮起脸:“男朋友什么时候愿意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书野回答依旧简洁:“你梦里。”
而后觉得不对,补了一句:“其实你人很好。”
景屿突然叹气:“树叶小朋友,你这是在给我发好人卡吗?”
两人笑着互怼了几句,景屿忽然认真起来:“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来柏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好奇。”
书野眼神微微放空,回忆起那段乱糟糟的日子:“不太记得了。那会儿我和舒平的关系还没彻底撕破脸,结果他偏要把舒康接回来疼,我气得直接买机票飞过来了。”
景屿轻声问:“那你为什么偏偏选柏江?那么多城市。”
书野摇摇头,语气淡然:“我也不知道,就是顺着感觉来的。看见‘柏江’这两个字,觉得名字好听,就来了。”
天气太热,景屿没像往常一样黏上去抱他,只是紧紧牵着书野的手,往前走:“那我们两个,简直是天赐的缘分。”
书野点头:“嗯,可以这么说。”
“我那次也是意外。”景屿笑着解释,“帮你搬行李的李叔,是那个姑娘的小舅,他身体不太好,我当时快上课了,知道他接了单,就赶过来帮忙。”
书野心里轻轻一动:“那我们两个,缘分确实挺深。”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又问:“那送外卖呢?也是巧合?”
景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半天:“这个更扯。我和周维那天也是过来帮忙,天气太热,看见外卖小哥中暑了,就顺手帮人送一单。”
书野无奈:“我当时还以为,你在勤工俭学。”
景屿偏头看他,眼底满是笑意:“那时候看见你,拽拽的、冷冷的,一看就特别不好惹。”
“不好惹,你还上来让我填东西。”书野忽然反应过来,追问,“那一开始的传单呢?那个到底是干什么的?”
景屿眨眨眼:“志愿者传单,扫码帮着找走失儿童的,我和周维分工,各走一边。”
书野彻底服气:“咱两这运气,真是逆天了。”
景屿用力点头,语气认真:“是啊,雷劫都劈不开。说明我们命中注定,就是要在一起的。”
书野没再多说,只是微微收紧手指,回握住了他的手。
景屿一路牵着他,最后停在一家凉皮米线店门口。
他一脸欠兮兮地笑:“要不要进去再吃一碗?我们情景再现一下。”
书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要,不然我会忍不住骂你的。”
景屿故意逗他:“男朋友也骂吗?”
“骂。”书野毫不犹豫,“那天没骂你,是因为我没力气。不然我肯定跟你对着干。情景再现,能让我骂回去吗?”
景屿乐不可支:“当然可以!”
书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
这是他初到柏江时,推开的第一扇门。
故地重游,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
当初的狼狈、烦躁、疏离,如今全都变成了安稳、轻松和心安。
景屿在一旁催促:“快进去吧,外面好热。”
书野也觉得太阳晒,点头:“行,你自己先找地方坐一会儿。”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拉,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扑面而来的,是小店独有的、混杂着醋香、辣椒香和烟火气的味道,熟悉又安心。
书野抛开纷乱的情绪,走到点餐台前,凭着记忆开口:“你好,一份凉皮米线,不要香菜,微微辣,在这里吃。”
老板这回记性不错,爽快应下:“好嘞,里边坐!”
书野循着记忆,走到第一次坐的那张桌子。
桌面上多了几张贴纸,印着唐诗三百首,全是小学就学过的句子。
他无聊地逐行看下去,心里平静无波,早已没了当年的火气与局促。
没一会儿,一道身影在他对面停下。
紧接着,一碗凉皮米线轻轻放在桌上。
景屿笑嘻嘻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对着书野,语气装得热情又陌生:“你好,要不要看一下呢?”
书野配合着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对准二维码。
可指尖刚点下去,却发现跳出来的不是转账界面。
屏幕加载几秒,一张精心拼过的图片缓缓展开。
书野微微一怔。
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图片底板,是他们高三的班级集体照。
大部分人身上挂着松松垮垮的校服,课桌上的书垒得比人还高,每个人都歪七扭八地探出头,笑得乱七八糟,满是青春的潦草与热闹。
最上方,是一行漂亮大气的手写体,书野一眼就认出来,是景屿的字:
树叶鲸鱼在一起,余生幸福行不行?
书野下意识抬头,撞进景屿含笑的眼底。
景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独有的认真与温柔:“树叶,树叶,行不行?”
书野憋着笑意,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地回答:“男朋友,当然行。”
柏江的夏天依旧燥热,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慵懒。
少年们躲在小小的餐馆里乘凉,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淡淡的烟火气,还有只属于彼此的心动。
没有帘子遮挡,阳光密密匝匝地洒进来,温柔地笼罩在两人身上,勾勒出青春最耀眼的模样。
年岁渐长,夏意绵长。
此后经年,岁岁年年,唯你,地久天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