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中的军训落在了开学第一周。
万里无云,晴空朗朗。
也可以说是烈日炎炎。
横竖交错,军训的学生一身红装校服,与在烤架上炙烤的牛肋条不相上下。
卢月曙因着身高被排到了列队尾巴,此刻正僵硬地站着军姿,感受前后左右涌来的热浪。
教学楼前面的广场是一块巨大的水泥地,地温直逼四十度,下一秒就要溶解人的鞋底,透过脚底板,抓着死死往下拽。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半张白皙的脸在一片阴影中仍然被空气烫得通红。
哨声一吹,他终于松懈下来,跟着大部队去榕树下乘凉,喝水,继续数地上有几只不怕死的蚂蚁。
军训是很纯粹的苦日子,卢月曙对此习惯,甚至有时候会悄悄祈祷这段时间能够流逝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他有余闲喘口气,不去面对乱成一团的高一学习生活。
已经很久没有考过倒数第一了。
盖上保温杯,一个女生朝他搭话:“卢同学,连江比这里热吧?”
“嗯,热很多。”他回答。
“那,那边的沙滩怎么样?清中靠近那几片实在太多游客了。”
“不适合玩,那里更适合赶海。”
女生没有话说了,于是问他:“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抱歉,我那天去医务室了,没听后来的自我介绍。”
眼前出现一张刀锋雕刻过的凌厉眉眼。
“你好,我是黄明霁,我们班的五号,希望能和你成为不错的朋友,相互学习互帮互助。”
卢月曙张了张口,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你好。”
女生并不觉得尴尬,她笑了笑,和一边已经捂着嘴笑了半天陀螺般原地打转的同伴离开了。
“月曙自己在这儿和女生聊天呢?”自从发烧的事情后,他和乔安利的关系近了不少。
“没。”他下意识地反驳。
乔安利“呦呦呦”了几声 ,见他耳根通红,便不再逗他,一脚翘到旁边的树桩上说:“黄明霁的数学很牛掰,她但凡英语语文好点,都不会在我们班。”
卢月曙说:“所以确实应该好好向她学习。”
乔安利看了他一眼,见他严肃,便笑了笑朝远方招招手:“杜比安,这儿!搬点水比蜗牛还慢!”
走近才发现,杜比安自己搬来一箱水,后面还跟着余靖和尹津。
“不早和你爸爸说是三箱水!要不是路上遇到了帮手,老子就猝死半路了!”
乔安利摊开手耸了耸肩:“你给我说的机会了吗?”
余靖走过来故作轻松地放下水抖了抖手:“菜鸡,这么点重量还要叫人。”
尹津倒是没说什么,放下水没多说什么,插着兜站风口吹了一会儿。
“靠,风都是热的。”良久,他才说话。
“月曙,你喝不喝?这老班用班费买的战略物资。”杜比安到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一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奔他怀里。
“……不用。”不过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太阳下大量的水汽蒸发让一个个少年变身水牛,拿起水吨吨就往下灌。周围的同学很快被召集过来,一片嘈杂声里,卢月曙站起来挪了个位子,一道声音跟他说:“走。”
不知道去哪里,卢月曙还是站起来跟着走。
尹津就是有这种神奇的魔力,他顶着张别人欠他两百五十万的臭脸,说什么别人都会照做。
“还有十分钟集合。”走了出十米远,他才提醒道。
尹津说:“怕什么,教官问就说老师找。”
一路绕道到宿舍楼后面,卢月曙才发现余靖和杜比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两个人都没穿校服,外套裹在腰间。余靖穿了一件很显眼的骚粉色,刚刚搬东西时掩在外套里,现在倒是大大方方露出来,杜比安则套着一件与他气质很不相符的海绵宝宝黄t。
“究竟什么事情?”卢月曙不解地问。
“军训累不累?”
“还好。”
“啧,那热不热?”
“热。”
尹津指了指宿舍后面的小门:“带你出去凉快凉快。”
卢月曙停下脚步:“军训没有按时参与会被记录到综合素质评价里。”
尹津乐了:“那玩意儿谁看啊?”
面前三人都云淡风轻的模样。
“高考分数不够,会看。”他说。
杜比安一个健步跳起来勾住卢月曙的脖子往下压,笑嘻嘻说:“那高考多考两分不就好了?走嘛,没有逃过学的青春不完整。”
卢月曙抬了抬脚,还是没往前。
他应当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这样的提议?气氛一时间有些奇怪,在他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刻,一颗湿哒哒的脑袋突然出现在203窗口。
林壑清拿着一条玫红色的毛巾薅他还滴着水的头发。
他冲他们笑了笑,头上的水掉下来:“建议你们别从这儿走,那里—”
他指了指。
“前两天刚刚安了个监控。”
水正好滴在卢月曙被拉着的手臂上,很快被灼热的空气蒸发,一瞬间的清凉好像只是幻觉。
余靖跳到石墩子上细细看了一番:“我去,还真是,藏这么隐蔽,留着阴人呢吧!”
尹津叹了口气,只好放弃:“清中怎么能无聊到这个程度!”
林壑清没回答,扭过头去往宿舍里看了一眼,便朝下面喊:“宿管阿姨回来了,你们快点走吧。”
卢月曙赶在集合哨吹响的前一秒回到了广场。
站在队伍里,他再次思考了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只发生一次,而他不喜欢也不可能逃课。
如果宿舍里其他人都逃,只有他不逃,甚至还会说一些让他们发笑的理由,那就难免有些不合群了。
卢月曙原先不害怕不合群,来到清中以后,对这三个字却有些天然的恐惧。
也许是因为住宿,没有任何一个值得相信的人在身旁,也许是因为巨大的落差,让他有种迫切想要融入的心急。
毕竟他很清楚,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不合群,叫做鹤立鸡群,若是一个差劲的学生不合群,叫做孤僻有病。
卢月曙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想回含德的心一瞬间达到顶峰。
他总是这样下意识逃避困难。
“喂!队伍最边上那个!不要看别人,就是你,单独出列!”
他回过神,迎面而来一阵呵斥。
“方阵里不许乱动发呆!你,跟着指令做左右转体!”
“向右转!”
“向右转!”
“向左转!”
“向后转!”
卢月曙团团转,卢月曙心难安。
生活就像这些僵硬的指令,让他转了一圈,现在还在原点。
没有出发,头昏脑涨。
“好,归队!”见他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教官满意地放他回去。
他继续用余光数地上的蚂蚁。
可怕的天气,一只也没有了。
卢月曙突然很想知道,若是他现在扔一粒糖在地上,在化掉前,会不会有蚂蚁愿意出洞来冒着生命危险抬走它。
下训后他自己一个人低头闷走,清风徐来,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月曙又在苦恼了?”
他嗅到了万千汗臭里的一点樱花甜香。
“没,只是累了。”他回答道。
林壑清的外套搭在手上,他抓了抓蓬松的发顶,几根头发顽强地翘在灼热的空气里:“你知道清中食堂最好吃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你知道?”
林壑清说:“凭感觉,是汤面。”
长长的队伍都排到门口了,确实很难说这面条不好吃。
“我吃个饼就行。”排这么久队吃碗不知味道如何的食堂面条,着实不划算,卢月曙进了门径直走向没什么人的煎饼窗口。
许久未见学生的食堂叔叔热情洋溢:“孩子来点啥?韭菜饼鸡蛋饼酱香饼还是这个手抓饼?”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饼为什么不受欢迎。油放得不少,饼放凉了就会浮出一层不好看的油色,还被水蒸气熏得软趴趴的。
怎样吃都是一顿。他要了一个薄鸡蛋饼和一碗小米粥,因为没什么食欲,啜了几口就没什么继续进食的念头。
果然天气还是太热了。
这么热的天,与他截然相反,林壑清还真的去门口晒着太阳排队。
于是卢月曙慢吞吞又啃了几口鸡蛋饼,坐在门后的位子远距离观察林壑清。只见他淡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册迷你书,写写画画,不时抬头看一眼队伍的进程,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热风有时候会荡过他垂下来洗得极干净一丝污垢也没有的校服外套,然后他会将手臂往上抖一抖,露出透着青色静脉血管的手腕内侧。卢月曙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瞥见书名。在他磨磨蹭蹭吃完准备起身时,林壑清端着脸那么大的不锈钢碗,确切来说是盆,热气腾腾坐到他对面。
“怎么,来一口?”他拿了两双筷子,“好不容易排到,加份面才不亏。”
氤氲。
林壑清的半框眼镜起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揣回兜里,卢月曙才发现他眼睛居然是双眼皮,体量挺大,微微眯起时下边还有若隐若现的卧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