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壑清的书单……卢月曙列出几个名字,在自己看过有印象的那几本书名字后面打了个钩,然后回想了一下主要内容。
就和他聊这个吧,午饭时间也不是很长的。
但他很快就摸明白过来林壑清叫他吃午饭的意图。因为第二天中午一下课,班级里的同学几乎都是三两结伴走的。
军训过去,每个人都找好了饭搭子,这就像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定,几个没有饭搭子的人走出教室都承受着周边饱含怜悯的目光。
“这个人没朋友。”这些目光是这样说的。
卢月曙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初一,或者说,只会出现在那种心智未开的年级。因为结小团体在他眼里就是一种孤立与冷暴力的前兆。而清中,这样一个学习氛围浓厚,颇有底蕴的地方,为什么还延续着这种陋习?
宋元辽环视四周,发现本就没有同桌的卢月曙周边人丁稀疏,心中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于是摆摆手让自己沉默寡言的同桌稍等片刻:“月曙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卢月曙。”
身形高大清瘦的少年倚靠在后门,衬衫上衣的扣子解开一颗,被风扬起的发丝背着光透出淡淡的栗茶色。
“饭要被抢光了。”对方歪着头,淡淡扫过僵硬的宋元辽。
卢月曙对宋元辽抱歉一笑:“多谢,我先走,下次一起。”
这个笑容多少有点虚伪,卢月曙对自己颇为唾弃:一边不喜欢这个规则,一边又必须融入。
唯一欣慰的是,他的饭搭子林壑清,确确实实是个完全不需要花心思社交的书呆子—此人从走路开始就在一刻不停地看书。
卢月曙觉得自己昨天看走眼还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来思考如何与此人的聊天话题是十分愚蠢的行为。
“拜托你当一下我的人形导航。我还差一点点精彩情节没看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顺势扶了扶那副碍眼的眼镜。
于是每当有台阶,或者闹哄哄的学生迎面而来时,卢月曙就会乖巧地扯一扯他的袖子,或者干脆把他从障碍物前拽开。
譬如面前这堵墙,汗涔涔的卢月曙难得起了坏心,故意不叫,看看林壑清是不是百分百没看路而沉浸于他那无与伦比的魔法世界。
令人失望的是,林壑清非常信任他,头也不抬,就像一个真正的盲人,捧着书还在走直线,距离墙只有两步,一步……林壑清离坚硬布满灰尘的墙只有几厘米时,卢月曙忍无可忍地揪过他的袖子。
“是要穿越站台出发去霍格沃茨了吗?”他在心里暗自吐槽,手上还是继续老老实实做起了导盲犬的工作。
临近食堂时,林壑清终于“啪”一下盖上书。
“今天我们吃盖浇饭怎么样?”他露出一个清澈的笑容。
心情还真好。卢月曙擦了把汗。
这一路上他一个人看两个人的路,快累死了。
但林壑清没让他去排队:“你拿两个汤勺占座去,空调下面刚好没人。”
“我还是自己排吧。”分明是自己拖拉耽误时间,怎么好意思让林壑清去挤着给他买饭。
林壑清又说:“你看看,如果没先去占位,等会儿高三下课我们得蹲门口吃了。”
事实的确如此,食堂里所有人都提前拿好书包书本来占了位子才去打饭,而他和林壑清两个呆瓜,全身上下除了本《哈利波特》什么能占座位的东西也没有。
卢月曙理亏,于是交了饭卡就努力地——
坐在空调口吹风看风景。
下次出来一定带着单词表。他看着窗外站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不知疲倦的小麻雀想道。
身上的热意被大功率中央空调吹开后人也恢复了精神。卢月曙感到从头到脚的舒适。
而林壑清也正好端着两盘盖浇回来,神采飞扬。
“你要咖喱牛肉还是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卢月曙也没客气,经过这两天相处,他得出一个结论,林壑清对吃的根本不挑。
盘子被推到面前,卢月曙惊奇发现,糖醋排骨旁边还放了一大滩暗红色番茄酱。
这是糖醋排骨案发现场吗?
“糖醋排骨为什么要加番茄酱?”
林壑清吃了一大口黄褐色物体:“哦,因为这样比较好吃,我就给你弄了点。”
……卢月曙想起来面前这个人是自封的黑暗料理大王。尽管他并不觉得这两个东西放一起会难吃,只是有点诡异。
就像薯条沾了冰淇淋,饺子沾了巧克力。
他拌开,一口咽下去。
酸酸甜甜,番茄覆盖了凉掉的菜籽油味,不难吃,甚至很好地中和了胃部夏日对油腻的厌烦。
“不好吃我去再打一份。”林壑清嘴上是这样说,但挑起的眉眼全是对自己口味的自信,屁股也没有丝毫要离开凳子的意思。
“好吃。”卢月曙诚实回答,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光。他吃东西时看似细嚼慢咽,很是斯文,但咀嚼的速度却不慢,特别是遇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微鼓起的腮帮子就会随着唇部快速一动一动,和某种食草动物颇为相似。
从今天起他将成为忠诚的番茄酱信徒,阿门。
卢月曙吃得越发虔诚,人生这前几年,出于保险,他很少敢在做饭时随便使用酱料,酱油盐巴醋料酒白糖味精,这几样东西起初他甚至分不清——而各种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东西,像有毒的蘑菇,他不大愿意去做这个创新,以免自己能力不够害得妹妹或者父母吃完躺板板。
终究是自己的认知与厨艺限制了自己的食欲。他想,周末回家要给卢悠悠也试试。
林壑清压着嘴角,近距离观赏着吃播,吞下最后一口喷香咸辣的咖喱拌饭。
午后阳光明媚,近一点,北半球亚热带地区进入到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学校渐渐安静下来,碳水带来的睡意被太阳挥洒的到处都是。
卢月曙犹豫一瞬还是决定回教室自习,林壑清则在走出食堂时又掏出了书。
“你在太阳底下看书,眼睛会坏掉。”卢月曙的眼睛被晒得有些睁不开。
林壑清指了指眼镜:“已经坏掉了。”
薄薄一层,眼睛都没变形,甚至比他这个没近视的人眼睛还亮,怎么就算坏了?卢月曙摇摇头:“这书你到现在看是不是有点晚。”
林壑清终于把书收起来了:“这是我的第九刷。”
“看了那么多遍是不是都会背了?”
“英文版不行。”他闭上眼睛,眼球转动几下,再次睁开,又是一片绿调清明。
真的会背?
卢月曙伸手:“试试?”
几分钟后,卢月曙飞快把书塞回他手里。
“宋元辽有句话说的很对。”
“什么?”
“一班的都是变态。”卢月曙平静地说。
“诶我去,老子走在路上怎么突然被骂了?”左侧一个同学愤愤不平地转过头来怒视着卢月曙。
“抱歉,抱歉……不是在说你。”卢月曙的耳根一下烧起来,他本来就很少骂人,更别提讲不好听的话被现场抓包。
“变态”本人正为他的窘态偏过头哈哈大笑。
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树上午休的鸟。
索性一连串飞上湛蓝的天空。
少年笑弯的腰让红白色的校服叫风吹得泛起涟漪,一波又一波,直至湖面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