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六点零五分,203宿舍难得地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往常宿舍楼六点半起床铃绕过两轮都还坚持不懈躺尸的杜比安,第一个从床上跃起,并不幸撞到了原本就脆弱得掉渣的墙壁,成功用白色粉末把自己的下铺还在装睡的尹同学砸醒。
美好的一天往往从平凡的鸡飞狗跳开始。
卢月曙站在水槽边吐牙膏沫,杜比安蹿过他身后,急叫道:“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尹大哥,你有这个时间揍我不如赶快去把头洗了!”
余靖打着哈欠顶着非主流大锅盖开了门。
“你们都收拾好了……卧槽,津哥你的……”
尹津面无表情转过来,粉块均匀地散落在他带着微刺的硬发上,特别像要擀饺子皮的砧板。
带上他鼻尖那点白,让人无端联想到丑角。
他比了根中指。
一班人数少,五十五人座空出二十个位子来,因此其他几个班级让那些本来打算挤一挤最后一排四人座的同学去一班蹭车。
五班的同学不怎么乐意。
开玩笑,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不跟自己班的好朋友们大唱特唱一场出个洋相怎么可以?最后一排的四位同学手拉手,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我们死也不离开五班!”
黄明霁坐在右手边第二排,她晕车,这会儿闻着车里的味道已经有点犯恶心。
她习惯性地锁定那个总是很板正的身影。
那人单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阳光覆盖在他有着细微毛绒的脸颊上,半光半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用最常见的手法雕刻出最优美的弧度,又用上好的漆,涂上叫不出名字的柔白。
世界上怎么能有人长得这么舒服呢?
“明霁?明霁?你还好吧?”翟金低低地叫她,“耳后贴上这个会好点,呕吐袋给你放前面了。”
此时的翟金心里正苦恼。
她也是第一回做班主任,第二周就要带着五十四个孩子出门,这边哄完那边叫,一口一个“翟老师”“翟老师”闹腾得她头都大。
天可见怜的,她翟金也才从师范毕业第二年啊!她也还是个装成熟的孩子啊!
翟金定住神,给黄明霁拿了水。一班那边派人来问需不需要去他们那边坐,头昏脑涨的翟金顺着黄明霁的眼神看到了卢月曙。
这孩子也是个体弱的。一定又是万不得已被挤到后边去了。她拍拍脑门,又开始操心。
一班晕车的人不多,那同学说特意空了几个前排座留给别的班的同学,问五班有没有需要,翟金顺手一指:“月曙啊,你跟一班的同学一辆车。还有你,黎姣雯,华周,你们几个一起过去。”
几个人从后排没有反抗,乖乖站起来,跟着那同学走了。
黄明霁两眼一闭,得,更难受了。
一班的车并不比五班好到哪里去。说起来都是十几岁的学生,不管成绩怎样,玩心都是一样重的。
卢月曙踏上车板,就看到被起哄推搡着站起来的林壑清。
见他来,林壑清低下头和旁边的同学说了两句话,那同学便拎着包往后头坐下了。
“诶诶诶同学,你是不是晕车,前面这个位子可以给你坐。”领头的同学很热情。
卢月曙摆摆手说:“我不晕。坐后面就好了。”
“啊?”不晕来咱们这儿干嘛?在那同学疑惑的目光中,卢月曙自然地走到林壑清旁边。
“白鹤,快唱!”周围的人还在起哄。
“你靠窗吗?”林壑清把话筒拿得离嘴很远。
“嗯。”卢月曙擦过他的肩膀,照旧闻到那股樱花香,但很浅很浅。
看来还是洗衣机好用。
他扭过头继续享受窗外阳光明媚。
“啧,你小子扭扭捏捏的,快唱呀,歌都给你调好了!”
前面的同学转过来叫唤着,林壑清把话筒重新拿好。
一阵古筝音潺潺掠过耳旁,卢月曙身上却莫名有些闷热。
“儿时凿壁偷了谁家的光,宿昔不梳一苦十年寒窗……”
他起了两句,一班的同学就跟着哼起来。
林壑清唱歌的声音和平常说话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清列,像朴实无华的柠檬水,200ml里加了五滴蜂蜜,甜味儿聊胜于无,咽下去又能感到比什么也没有加的小酸水甜上几分。
这在这种将秋不秋,似夏非夏的季节,很润泽,很清爽。
卢月曙很少听歌,故而没有加入合唱大队,只是歪着头置身事外。
耳边声声响,他听到的是林壑清喉间发出的歌声,不是混着杂质的音响,他在欣赏,睫毛被晨光染上一层隋金箔,扑闪扑闪。
“月也摇晃,人也彷徨,乌蓬里传来一曲离殇……庐州月光,撒着心上……”歌声一层高过一层,柔和的曲调在人的心尖上打转。
金箔此刻慌里慌张地落到眼睑。大巴碰巧启动了。
校园门口的电动栏杆上升,上升,跳到最高,车子慢悠悠过去,它又摇摆着落到谷底。
呆住的人脸上的光影变幻。
忽闪而过大大小小的建筑,带来的是强弱不一对眼球的光刺激。
卢月曙拉上窗帘,靠在抖动的玻璃上勉强闭着眼睛,眼皮传来涩意。
“晕车?”唱完歌的林壑清不再万众瞩目,他俯在卢月曙耳边低声说话,带来痒痒的弱息。
“不是。昨晚没睡好。”他没睁开眼,反而往窗边又挪了挪,耳尖一点一点,不争气地泛起红。
“大家可能会闹很久。”窸窸窣窣中,卢月曙的手心被放了一个小盒子。
半掀起眼皮,迷糊间认出是林壑清的蓝牙耳机。
没有戴过,有点好奇。他打开这个浅灰色的小盒子,想了想,还是盖上了。
见过林壑清戴它,自己还是不要弄脏了好。
“怎么不戴?这个降噪功能挺好的。”
“被老师发现没收了不好。”
“你头发长,盖的住它。”林壑清轻声笑道,把小盒子里的耳机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