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来自卢月曙的羞耻感,成为一个合格的周萍真的很困难,尤其是对手演员和围观者全是熟人的情况下。一个中午,戏一半没走完,大家已经笑到了肚子疼。到最后,甚至不需要开口,刚对视上脸部肌肉就开始条件反射般的绷紧上扬。进度“喜人”,卢月曙郁郁寡欢,他翻了半天剧本,用词分明严谨得当,怎么就憋不住老红脸笑场,自己平常笑点明明还挺高的。
“你多念几遍脱脱敏。”林壑清看了看正在盲道上盯着剧本脸皱成苦瓜的卢月曙。
“你待会儿有空吗?你跟我对对词。”一年相处,卢月曙已经不怕麻烦眼前这个不知道何为“麻烦”的神人。
“现在练,我们走那条人少的远道。”他接过剧本,捏着嗓子铿锵有力地念起台词:“你—你简直是条死猪!”
随后又切回原声,愤懑大喊道:“妈!”
前面正走路说笑的几个同学齐齐回头张望,捂着嘴交头接耳。卢月曙见状想笑,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然而才弯起嘴角,发现林壑清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眨巴眨巴的眼睛在说:“到你了。”
卢月曙深呼吸,强行压制面部抖动的肌肉,凭着记忆说台词,一开始还忍不下笑意,甚至连声音也不敢太高,但林壑清似乎真的一点也不尴尬,慢慢他也就进入了状态,不怎么笑场,从食堂走回教学楼时,卢月曙终于领悟到排练的真谛。
一个环境下周边的人都还活在现实,功力为零的自己怎样也没办法入戏,但有一个人认真,自己也就没那么好意思笑出声了。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林壑清的定力总是很好。
“你的台词多吗,需不需要我帮你?”连练习三天,卢月曙自觉下次排练应当可以顺畅后,便不在路上与林壑清对词。
林壑清说:“我起到一个ending的作用,上去哇啦哇啦哭一场跑了就好。”
卢月曙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猛然想起今天课间来串班的前文娱委员传回来模模糊糊的“情报”。
“搞笑情节愣是被改出来一个……在最后算彩蛋吧,主打反差萌。”
“你,真要哭?”
林壑清压了压头顶冒起来的一撮毛懒懒散散说:“打雷不下雨。”
周六早上,五班的课本剧成员在礼堂集合进行第一次彩排。
同样选择这个时间的还有一班与二班。
“沾沾学霸气息!”聂风的眼睛抽筋了似的,“所有人,偷偷多看几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卢月曙的注意力在穿着喜服的林壑清身上。
冠爵弁,上着白中衣,黑玄瑞,下着蔽膝红裳,腰上饰有组佩。衬得少年面目清俊,叫人能马上忽略掉他身下一晃一晃标注着“高头大马”的破纸壳。
他推测那枚玉佩是林壑清自己的,通体白润,毫无杂质,一看就是一块被人养的极好的玉。
他不由扯了扯自己那件四十五块钱皱巴巴的长袍,总觉得自己应当去演孔乙己。
不,其实不是衣服钱多钱少的问题,他相信自己这件衣服套到林壑清身上会好看一百万倍,只是……
要是自己的身量能再好一点,也许会更像周萍。
排练仍然没有那么顺利。
饰演繁漪的黄明霁台词一段接一段,与卢月曙演对手戏时难免会忘记几个词。她不会承认这是因为注意力都在卢月曙那两颗浅色小痣或者丰富的表情上。
走位错了两次,台词记岔了一次,黄明霁自觉状态不佳,便要求中场休息。她拐到卢月曙眼前,一手揪着腰间过宽的布料,刻意将声音憋得尖细。
其实她的表演称得上循规蹈矩,然而她自己总觉得自己没有繁漪那股味道,那种接近于崩溃却还是不忍而心软的矛盾,在她这里只能展现出单线程的爱憎。这就导致她真的像一个精分,但繁漪需要清醒。
天知道当初听说要和卢月曙演这段禁忌之恋她有多兴奋!可她越演越发现,繁漪这个人物难度很高,稍有不慎,极容易过度演绎成一个为爱痴狂的风情女子。可繁漪分明就不是只局限于那点情情爱爱的人啊!
“你其实已经做的很好了。”卢月曙看着沉思而颓丧的黄明霁安慰道。
他还是不习惯与黄明霁相处,但这不妨碍他欣赏眼前这个喜欢钻牛角尖不服输的班长兼任导演。黄明霁身上拥有一切优秀的学生所应具备的品德,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会执拗地追逐,从来不会被失败打倒。甚至在与她的相处中,卢月曙时常窥见她面对困难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兴奋。
黄明霁没有回话,片刻,她突然抬头问道:“林壑清之前是怎么演的?”
卢月曙和林壑清在路上对词,这件事在五班早就传开了,黄明霁和好朋友还悄悄跟着听过几次,原本是来欣赏美貌,没想到两个人意外合拍,有来有回,林壑清一人分饰多角,却不会让人发笑。
她为什么还不如林壑清来得自然?
卢月曙一时语塞:“他啊……就正常演。”
黄明霁追问:“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
“唉,你不要为难我们月曙了。”聂风双手捏着卢月曙的肩膀将人往后一托,“这是一个很有哲学意味的问题啊。”
黄明霁站起来抖了抖裙摆:“好了,我知道了,我们继续排吧。”
此后的排练,她不再抢着休息的空档与卢月曙聊闲话,自己一人孤零零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翻看台词,希望尽快琢磨出自己最好的模式。
卢月曙将手里卷成一团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压好,坐在舞台旁边的楼梯上眺望远方。
聂风正指挥着同学们搬道具,杜比安在画定点,宋元辽将老气的大花衣挤进手臂的肉里。
他们都在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生活除了学习,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
卢月曙收回了目光,林壑清站在台下看他。
“我们班抽签到第二个上场。”他在平时排练并不穿那件喜服,“有空帮我一起描婚书吧。”
卢月曙懒洋洋伸出手,卷轴展开,原来这其中有两份婚书,一礼一答,金字红底,洋洋洒洒,他问:“要我描哪些?”
林壑清伸出手点点那份答书。这是一份都要赖给他抄的意思。倒也正常,林壑清写字龙飞凤舞,要他描一份耐心恐怕早已告罄。
卢月曙扫了一眼,心下道:“聘礼不少,林壑清他们班真是认真啊。”
于是不敢写得太过潦草,一笔一划描道:
愿与令郎结为夫妇,永相厮守,望如期亲迎,勿误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