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月曙松了口气,被紧张填得满当当的心脏骤然空去。一时间,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懊恼还是如何,头发散乱的林壑清理得干净,套着熨烫得一丝褶皱也没有的衣袍的卢月曙心乱如麻。
他只好说:“还是很紧张。”
林壑清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两根鸡肉肠。
什么旖旎情思,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卢月曙板着脸接过鸡肉肠,又想起脚下还是厕所地界,急得他连拖带推地将林壑清引到礼堂内宽敞的地方。
林壑清慢条斯理撕开包装,一口吞下半截:“没临期,很好吃。”
卢月曙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又被塞了牛奶奥利奥。
“你的袖子到底多能装?”他忍不住问。
林壑清敞开腿空出地,在周边同学震惊又羡慕的眼神下双臂抖动,地上堆起了一小座零食山。
巧克力糖果肉肠饼干山楂片苹果干鹌鹑蛋,应有尽有。
他还贴心地用保温杯上的盖子为卢月曙奉上一杯热牛乳。
一时间,五班队尾一阵骚动,杜比安等人来不及拆掉假发卸去被吐槽嘲笑半天的妆容,“werwer”地就扑上来。大家为了化妆都没吃晚饭,现在演完剧身心俱疲,正是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
“士力架,横扫饥饿,做回自己!”杜比安举起一块黏在一块的巧克力往嘴里塞。
卢月曙看了一眼林壑清,他没什么表情地在吃一块奶糖,眼皮微阖,腮帮子一鼓一股,手上还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小书,过了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
他维持着这个姿态一直到颁奖,脚下的零食山被一扫而空,留下几枚糖纸,他大梦初醒般弯下腰拾起余下的垃圾,卢月曙平静地看着舞台上的最后一幕。
这班级也选了《雷雨》,尽管片段不相同,五班的同学还是如临大敌似的激烈讨论。
大家都不止于只了解自己演得那一段戏,纷纷说起自己对人物的理解。
“这个地方繁漪未免太冷静。”
“这个周萍演得好窝囊。”
“但是他们周朴园与鲁侍萍的对手戏排得很精彩。”
林壑清将东西收好,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卢月曙忍不住扯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那句“我演得如何……”在嘴里转了一圈,仍然说不出口。
他为什么面对这个坦荡荡的人开不了口呢?
林壑清疑惑地问:“没吃饱?”
卢月曙干脆红着耳朵点了点头,然后头顶传来一点,轻柔的触感,却如电一般瞬间传过他的四肢,带来一种奇怪的酥麻。
他心脏狂跳,就因为林壑清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这是不对的。这太不对了!卢月曙低垂着眼眸,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等一下再来给你吃。”那手离开了发顶,“好像打乱了你的发型。”
为什么电源消失了,电流还在身体里流窜。卢月曙感到惶恐,他想一定是压力过了头,才会对自己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产生这种堪称变态的感觉。
明天,明天就会好。
但当他回想,发现自己的这种奇异感觉并非始于今日,而是很久以前就有端倪,只没当回事。或者说,他以往都是沉浸在“卢月曙”这个角色里,导致他深陷其中却毫无察觉。
这感觉,他是作为“周萍”时旁观窥见的。
卢月曙得知这个惊天噩耗,连上台领奖都有些恍惚。
恍惚中顺便还扫了眼二班。
为首的林壑清没在看他,他很开朗地在与旁边的女生聊天,笑容耀眼夺目,内容卢月曙还听不清。
所以他暂且脱离这种恍惚,心脏被紧紧攥住。
都是占有欲在作祟。他想,这很正常,小时候卢悠悠多夸几句家里的表哥,他也会这样。朋友之间也会有占有欲的,他,他只是最近和林壑清待在一起的时间过长,相处得过于亲密了。
他扭头下台,远处的林壑清尴尬地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又用衣裙兜住四处换来的面包零食,往五班走去。
卢月曙的位置空无一人,连板凳也不剩下。林壑清失笑,最终换下了那件被夸了好几次的戏服,靠在礼堂的角落,直到所有人都离开,课本剧比赛彻底结束。
他们进入了校级选拔,却知道下一次不会再有如此盛况。精英翘楚之下,谁也不敢有任何放松。
林壑清是后来的五郎,卢月曙是痛苦的周萍。
一个永失所爱,一个绝望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