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他欣喜万分地看向手机,结果来电人是悠悠。
“喂哥哥,见到林哥没呀!你今晚不用回来,妈妈等你走了才想起来晚上没公交车这件事呢可反悔了哈哈!要不说我机智又聪明……”
“喂?哥哥,你怎么不讲话?”
“见到了,谢谢悠悠。”他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饭很好吃吧?晚上放烟花记得小心点,不要站太近。”
“嗯,好,零点会第一个和你说新年快乐的。”他挂掉电话,倚靠在附了层灰的栅栏上。
头有些昏沉沉的,出来的急,忘记带件厚些的外套。胳膊上被蔓延的冷意激起了层鸡皮疙瘩,卢月曙将三青紧紧捂在怀里,缓缓合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楼道里“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分外清晰,小虫子不厌其烦地在耳边转悠,卢月曙想象自己打开了那扇门,林壑清穿着一件大红毛衣站在凳子上贴春联,挂灯笼,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最后窝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机读书。
他一定很幸福。卢月曙弯了弯唇,想到林壑清笑着说话的模样,便想,这样安静过一次除夕也挺好的,不必一边收拾残局一边胆战心惊看着邱庄妍挨个拨电话冷脸贴热屁股又接着愁眉苦脸地清点剩余的钱,也不用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吸无处躲藏的二手烟。
反正过年嘛,无非也就是过完了这年,再迎接花光积蓄后变本加厉的争吵。
城里禁止放烟花,没关系,他在喜欢的人家门口心里自己给自己放就是了。若是真的与林壑清一起看了烟花,下一步也只会更加迷茫。
他轻轻摸了摸怀里的狐狸先生,心里满出来一点奇异的自足感。他想自己大概是领悟到了阿Q精神的真谛。
林壑清听到了一定很欣慰。
烟花“砰砰砰”三声上天,接着散花似的炸出紫色,黄色的碎片,那些碎片碰到了天空就会自由的消逝,然后才放长条的红色鞭炮。
八点,黑暗的时间流逝慢慢加快,卢月曙那箱“大烟花”放完了,他回忆起往年卢悠悠玩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有摔在地上响的,有点火就原地旋转的,还有一种可以丢进易拉罐用来吓人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些后悔之前卢悠悠喊他玩的时候老是嘴硬,就怕落下个不可靠的形象回家又被邱庄妍批评没有一个当哥哥的样子。
现在想来,邱庄妍的批评似乎没有那样重要。数量一多的东西,价值就会下降。这是供求关系的基本规律。
十点了。卢月曙的肚子配合着“滴石穿”的水咕噜咕噜叫。
原来手擀饺子真的很顶饱,优点再加一条。
十一点五十八分。卢月曙拨了电话,邱庄妍的手机占线,大概没办法那么准时与卢悠悠说新年祝福。
十二点整,“新年快乐。”
发完出这四个字,好几条消息准时飞进手机,卢月曙查看了半晌,礼貌性地回应完,便又关了手机。
理智告诉他,睡在林壑清家门口可能会被冻死。但是,他轻轻咳嗽,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好几个自己,踌躇着敲开这扇门,掩饰着嘴角的笑意跟随那道高大的身影,又舍不得。
万一呢?万一林壑清半夜回来了呢?他伸直了腿,重新靠在被蹭得光亮的栏杆上。
他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执念。他就是想当林壑清新一年里第一个见到的人……实在不行,第二个也可以。
意识到自己对他人的依赖,卢月曙自嘲地笑了笑,决定待到早上五点就离开,若是中途林壑清回来了,就偷偷躲到楼上的墙角看一眼就好。
就一眼。
不要给他造成其余的困扰才是。他叹了口气,重新回归黑暗。
三青告诉我,钥匙在地毯下。一激灵,卢月曙感到颈侧一片冰凉。
凌晨四点,天际初白。
是你说的吗?三青?卢月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然后轻轻掀起了门前那张狐狸地毯,银光闪动,狐狸先生没有骗人。
他将地毯复原,没有贸然开门进去,只是将坐的地方向上挪了两级台阶。
有预感,林壑清要回来了。
“咚咚——”卢月曙朝下看去,一个泥人往上走,姿态踉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我是晕过去了么?”来人立在门前,用力地甩甩头,从地毯下取出钥匙,还未按下门把手,高大的身形晃了晃,马上就要倒下。
接住了,还好接住了。卢月曙转动锁孔,扶着肩膀上一身泥腥气的人进了门,将他放在沙发上,拧了毛巾来擦。
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擦掉浮土,原本俊秀的眉目上,鼻梁上,脸颊上,除了一些细碎的伤口,全是温水擦不去的彩笔印记。
看起来是马克笔涂的。
他们欺负你么?卢月曙接着擦手臂,洗出一大盆泥水外,万幸没有其他外伤。
不对!他回来时,分明是一瘸一拐的!卢月曙撩起裤腿,那节白皙的脚踝上赫然刻着一道发紫的圈印。
“林壑清,你醒醒!脚疼不疼?”
“不疼。”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在梦里是不会疼的。”
“不是在梦里,你醒醒……”剩下的话没说完,忽而手心一烫。
怎么连唇是凉的,舌却是如此灼热的呢?卢月曙看着眼前被画的滑稽的花脸,一点一点放大的五官,心中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随后,年轻的心脏一泵一泵,将沸腾的血液送完全身,“轰”一下,将过往的卢月曙劈成两半。
“我……是谁?”他一手扶着林壑清的后脑勺,竭力问道。
“嗤……”那人眼睛都没睁开便先发笑,“除了你还有谁?”
“是谁?”卢月曙快要喘不上气了,若是他真的知道自己是谁,那么,那么这些时日的纠结……
然而这个醉鬼,泥巴怪却在关键时刻任凭卢月曙如何叫他,晃他,都不肯再说话了。
像是疲惫过了头强撑着到了庇护所,“砰”一下跌在沙发上彻底安心睡死去。
卢月曙强撑着给他换了肮脏的上衣,将人挪到床上,又在屋里翻出百分之75度的酒精,一点一点,用绵柔巾蘸了轻轻蹭着林壑清的皮肤,那彩笔却顽固得很,怎样也不肯从这张“好纸”上下来。
是我吗?不是我吧?他一遍一遍把手捂热了去碰林壑清的脸,心跳个不停。几张纸团着扔进垃圾桶,沙发上的人一手捂眼躲避着初升的太阳,一起一伏清浅地呼吸着。
血液冷静下来,他突然希望林壑清还是不要告诉他答案。
拜托,不要睁开眼睛,叫出名字,不论是谁。
头部涌上宿夜未眠的酸涨,含量七十五度的酒精挥发到空气中混杂着林壑清身上不重的酒气进入了他的呼吸道,卢月曙想,他大概是不能沾酒的,日后只能做个滴酒不沾的人。
不要眩晕,不出现幻觉,不能看清林壑清欲盖弥彰翻动的眼皮。
他为什么不能和邱庄妍一样,永远也识破不了别人的假寐呢?
“睡吧,我也睡了。”他轻声说道,自觉转过身靠在躺椅上。
清晨七点,将三青放在它主人的臂弯中,伸出手轻轻擦去林壑清眼角的泪痕,他乘着最早一班公交回到了连江镇。
除夕,的确是个新旧交替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