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她也不知怎的，看着卢月曙梦里香甜的笑颜，突然就想起来自己的十八九岁。那时候她牵着卢楷，也这样甜蜜，以为抓紧了手便会走一辈子，一直幸福快乐。

如果她当初擦亮了眼睛，如果她当初坚持到了高考结束，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林壑清不是混子卢楷，卢月曙也不是辍学的她。

邱庄妍仓皇收回了高高扬起的衣架，最后只是沉默地把这两只碍眼而冰凉的手分开，然后塞回各自的被窝。

当年她是个文青，崇尚自由，尤其是恋爱自由。她和卢楷的私奔源于这错误的自由观，因此她尝尽苦果，几次想要就此了结。但她舍不得两个孩子，不愿意自己死后孩子走她的老路，如果她不在，卢楷会更加肆无忌惮。

连选择生死的权利也没有。

落得这个下场，她只好去怪罪她的家人。当年她的父亲若没有拿巴掌扇她，没有用毕业后和发小的订婚来逼她，她根本不可能那么坚定的和娘家断得一干二净，与卢楷远走高飞。

那天晚上，邱庄妍坐在门前冰冷的水泥阶梯上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抽了自己两耳光。

明明知道巴掌有多疼。她恨恨道，怎么还对那孩子下得去手。

贱货。

她一边扇一边骂，形容枯槁，状若癫狂。卢悠悠起来上厕所见到这副场景，心悸之余抱着她无声哭了半宿。

邱庄妍再度举起手时，卢月曙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不管邱庄妍是否同意，她都会因为他的“主见”而怒斥，殴打他，这都是他应当承受的。

就像林壑清说得那样，做错了，接受惩罚，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想象中的痛感没有传来，邱庄妍只是久违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长大了，高考也考的很好。”邱庄妍说，“接下来的路已经和我完全不一样了，你要自己走下去。”

收回手，她站起来，掉过头，盯着林壑清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同意了。你好好对我孩子……没有给他一个幸福的家庭，这点我永远亏欠，所以如果有一天你敢像卢楷那样——”

她顿了顿，似乎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和林壑清这个从头到尾始终护着卢月曙的人放这种狠话，于是转而低低说道：“不要给我那样补偿的机会，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回到房间后，卢月曙久久不能回神。

欣喜，他当然欣喜若狂。

他居然在有生之年，得到了邱庄妍的一句道歉！

那些伤痕，痛楚从未远离他，但他麻木之后，最害怕的还是失望，即使邱庄妍总是在对他失望。但她今天不仅认可了他，甚至还因此感到抱歉。

卢月曙握着林壑清的手微微颤抖，一种委屈，又说不上是悲伤的情绪涌上来就好像这么多年来那些不被看到不被认可的情绪一朝全部返还。

当他满面泪水的从林壑清怀里爬起来，心底的轻快却仿佛吸了水的棉花，突然沉重起来。

“林壑清……我发现我不怎么了解她。”卢月曙手足无措地说，“我是不是太狭隘了。如果我能早点像悠悠一样理解她，尝试与她沟通，是不是我们家就不会走这些弯路？”

林壑清抽了纸给他擦去眼泪，摇了摇头：“你不能总是把事情都归到自己身上。你和悠悠有不同的立场。”

他顺了顺卢月曙的背，“我之前和你说过这些事情……你觉得我可以原谅，甚至重回那个时候，主动去谅解他们内心的难处吗？”

卢月曙说：“当然不能……他们给你造成的伤害，给你灌的酒，又不是假的。”

林壑清喃喃道：“那你背上那些伤痕呢？也是真的。”

“留疤了？”卢月曙忙伸手去碰自己的后背，林壑清一下子捉住他的手腕。

“没有。”

“你怎么知道这些伤口？”卢月曙没有与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从小便被邱庄妍洗脑，叫家丑不可外扬。所以这么多年碰到事情，也总是死死坚守。

“你每次回家，回来的时候我想搭肩膀，你都在躲。”林壑清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送了药膏，你守口如瓶。我就只能隔三差五给你带点好吃的，希望你多吃点甜的忘了苦的。结果你还攒起来，实在是……”话没说完，手被一把甩开。

“……我后面没再攒了，而且……也不完全是你给的。”

“最好有一天能对我敞开心扉。”林壑清没理会他故作解释，径直去摸他的口袋，不一会儿，魔术一样凭空变出一小把巧克力来。

炎热的天气，巧克力们挂在糖纸上，掩藏极好的香甜气息荡漾着散开。

卢月曙敲了敲林壑清面前的空气。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和我之间隔了一层。”他破涕为笑，“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两层，我的这层还顽固不少。”

“辛苦你了，滴水穿石是个很好的品质。”

林壑清歪了歪头，笑道：“嗯，会继续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