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裴璟没有笑。
八岁的裴熠长高了许多。他穿着太子伴读的青色袍服,腰背挺直,面容已经有了几分日后的清冷轮廓。三年伴读生涯,让他比同龄人沉稳太多。太傅讲课时,别的伴读还在走神,他已经能默写出整篇《大学》。
但他此刻走神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面帘子。
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听到她的声音。那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御膳房做的桂花糕,又甜又糯。
她会数到一百了。
去年她还只会数到十。
裴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垂眸看着自己脚尖。可耳朵却不听使唤,捕捉着帘后传来的每一个音节。
“阿古达木,你远道而来,辛苦了。”皇帝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大殿。
阿古达木再次跪下行礼,双手将降表举过头顶:“漠北王命臣代他向陛下问安。漠北愿称臣纳贡,岁岁来朝。只求陛下……许草原的儿郎们一条生路。”
皇帝接过降表,展开细看。
殿内鸦雀无声。
许久,皇帝合上降表,声音沉稳:“漠北王既识时务,朕自然不会赶尽杀绝。回去告诉他——朕要的不是草原的牛羊,不是漠北的宝马。朕要的,是边境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
“陛下圣明。”
“另外,”皇帝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挑今日来朝,倒是用心。”
阿古达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皇帝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朕的福星公主,今日三岁生辰。你们既然来了,便留下喝一杯生辰酒吧。”
阿古达木叩首:“漠北愿献上薄礼,为福星公主贺。”
“呈上来。”
使团抬上来一只蒙着红绸的笼子。红绸掀开,里面是一匹皮毛粉色的汗血宝马的小马驹。小马驹没有一根杂毛,鬃毛柔软得像初春的嫩草。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怯生生地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满殿哗然。
漠北以马闻名天下,粉色毛的马更是世所罕见。
“这是去年新捕获驯服的神驹,此马静立时,像一团从晚霞中裁剪下来的云锦。
那粉色绝非胭脂的轻浮,而是介于桃花与流霞之间——晨光里偏淡金,暮色中泛紫烟,月光下则化作一匹流动的鲛绡。鬃毛垂如粉晶瀑布,每一缕都裹着细碎的银芒。当它迎风奔跑,鬃尾飞扬如万千樱花在暴雪中旋舞。
最奇的是汗血。当它驰骋至酣畅处,汗珠从粉色肌肤沁出,初时晶莹如露,随即渐染作殷红——那不是血,是阳光穿透粉色的肌肤,将汗水折射成红宝石的碎屑。”阿古达木说,“此宝马能日行千里,愿献给福星公主,以表漠北诚意。”
皇帝微微挑眉。这份礼,确实够重。
“明明,”他朝帘子方向招手,“来。”
帘子掀开一条缝,探出一个小脑袋。
三岁的福星公主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金色的铃铛,每动一下便叮当作响。她的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从帘子后面跑出来,一点也不怕生。跑了两步,忽然想起母后教的规矩,又停下来,端端正正地朝父皇行了个礼——两只小手搭在一起,膝盖弯了弯,动作不太标准,但认真极了。
“父皇万安。”
皇帝脸上的威严瞬间融化。他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明明,你看,那是漠北的使臣,给你送了一匹小马。”
小公主顺着父皇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匹粉色的小马驹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马马!”
她挣扎着要从父皇膝上下来。皇帝连忙抱稳她:“慢点慢点。”
小公主跑到笼子前,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小马驹迟疑地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咯咯笑起来,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
“父皇,它喜欢我!”
阿古达木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听过的“福星公主”,是钦天监卦辞里那个高深莫测的“东方福星”,是出生便收复燕云的祥瑞象征。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被重重保护起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
可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她看到小马驹时眼睛里的光,和草原上任何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模一样。
“阿古达木。”
使臣猛地回过神:“臣在。”
小公主歪着脑袋看他:“你叫阿古达木?你的名字好长呀。明明可以叫你阿木吗?”
阿古达木愣住了。
他是漠北王的亲弟弟,在草原上杀伐决断,手中不知沾了多少血。此刻被一个三岁的小女孩问“可以叫你阿木吗”,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殿下随意。”
“阿木,”小公主指了指小马驹,“它叫什么名字呀?”
“它还没有名字。漠北王说,让公主殿下亲自赐名。”
小公主认真想了想。她皱着小眉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模样严肃极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眼睛一亮:“叫它‘祥云’好不好?所到之处带来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