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建在崇仁坊东首,占地百余亩,论气派比不过城北的勋贵宅邸,论精巧比不过城南的富商园林。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这座门楣上挂着“清慎”二字的宅子,是大雍朝最有分量的地方。
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挂了十四年,金漆褪了补,补了褪,像老树的年轮,一层叠着一层。裴正每天出门上朝前,都会在匾额下站一站。不是看字,是看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的样子。
与此,裴府各处院落次第亮起了灯。
第一盏灯亮在裴府东侧的静思堂。
周氏醒了,不是因为天亮,是因为裴衍又在摸黑起床。老头子今年七十有一,眼神大不如前,可性子比年轻时还倔——不肯让人服侍,穿衣洗漱都要自己来。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半天,忽然“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压低了嗓门的“哎哟”。
周氏叹了口气。
“又撞哪儿了?”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
“……脚趾。”
“第几次了?”
“这月第三次。”
周氏伸手摸到床头的火折子,吹亮了,点起床边的小烛。昏黄的烛光漫开来,照见裴衍单脚站在地上,抱着另一只脚的脚趾,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
“过来。”
裴衍单脚跳过去,在床沿坐下。周氏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趾——大拇趾撞红了一片,倒是没破皮。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盒药膏——她枕头底下什么都有,药膏、蜜饯、剪刀、线团,活像一个小杂货铺——挖了一点涂在红肿处,用拇指慢慢揉开。
“七十岁的人了,还跟七岁一样。”
“它自己撞上来的。”裴衍理直气壮,“那椅子腿,我明明记得在那儿。”
“你昨天就说它在那儿,前天也说它在那儿。它在那儿待了二十年了。”
裴衍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便不反驳了。他低头看着老妻的手——七十一岁的手,皮肤皱了,指节凸了,可揉药膏的力道还是刚刚好。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和五十年前嫁进裴家时一样。
“看什么?”
“看你的手。”
“一双老手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裴衍说,“比白海棠好看。”
周氏白了他一眼,把药膏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去拿衣裳。裴衍坐在床沿,看着老妻踮起脚尖去够衣架上的外袍——她也七十了,背脊却还挺得很直。年轻时在娘家做姑娘练出来的,到老也没丢。
“今天穿哪件?”周氏翻着衣架。
“藏青的。”
“藏青的昨日穿了。”
“那就灰的。”
“灰的袖口磨破了,我还没补。”
“那就……你挑。”
周氏便挑了。她给裴衍配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配深褐色的腰带。裴衍穿上身后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他的衣裳永远是周氏搭配的——不是他不会,是她不让他自己来。五十年前新婚时她说过一句话:“以后你的衣裳我来管。”裴衍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我管了,你就不用管了。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够多了,衣裳这种事,交给我。”
五十年了,她说到做到。
裴衍穿戴整齐,推开窗。晨光漫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文竹是周氏养的,养了十来年,从一小株分成了三大盆。裴府各院的文竹,都是这盆的子孙。
“今天天气好。”裴衍说。
“嗯。”
“去院子里走走?”
“等会儿。你先洗脸。”
老两口收拾停当,推开静思堂的门。
院子里,白海棠开了满树。
裴衍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树下,从枝头摘下一朵半开的海棠。他转过身,周氏正站在廊下看他。晨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髻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走过去,把那朵海棠别在她鬓边。
“五十年前你戴海棠最好看。”
周氏伸手摸了摸鬓边的花,嘴角弯了一下。极淡的弧度,若不是裴衍看了她五十年,根本看不出来。
“五十年前是海棠好看,不是我好看。”
“都对。”裴衍说,“海棠好看,你也好看。”
周氏没有接话,转身往小厨房走。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做桂花糕。昨晚浸的米,该磨浆了。”
裴衍跟在老妻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你上次说熠儿爱吃桂花糕?”
“嗯。那孩子,每回休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静思堂。嘴上说来给祖父请安,眼睛却往桌上瞟。”
裴衍笑了:“那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桂花糕也。”周氏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日湖面的涟漪,“这孩子,打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等你发现了,他就把目光移开,假装没看过。”
“像谁?”
周氏想了想:“像他爹。裴正小时候也这样。想吃糖,不开口,就站在糖铺子门口,一站半个时辰。他爹——你——还以为他在看街景。”
裴衍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海棠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了两片花瓣。
第二盏灯亮在知止堂。
卢氏起得比裴正还早。三十多年的习惯,改不了。她先在祠堂给祖宗上了三炷香,然后去小厨房看早膳。裴府的厨房分大小——大厨房管全府的饭食,小厨房是各院自己用的。知止堂的小厨房由卢氏亲自打理,不许旁人插手。
“夫人的手又糙了。”贴身嬷嬷周嬷嬷接过她手中的菜刀,语气里带着心疼。
卢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薄薄的茧,裴正有一回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然后让人去太医院配了护手的药膏。她用了,但该干活还是干活。
“糙就糙了。又不靠这双手吃饭。”
“您是宰相夫人。”
“宰相夫人就不是人了?”卢氏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裴正做他的宰相,我做我的饭。分工不同,都是干活。”
周嬷嬷知道劝不动,便不劝了。她跟了卢氏三十多年,从卢氏嫁进裴府第一天就跟在身边。三十多年来,卢氏没有一天不干活。不是裴府缺人手——裴府的丫鬟仆妇加起来几十号人。是卢氏自己闲不住。
她说,人闲着,心就乱了。心乱了,家就乱了。
早膳摆了满满一桌。裴府五房,加上老太爷老太太,平日里各吃各的,但知止堂的厨房每日都会给各院送一两样菜。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碟酱菜、一碗蒸蛋、几块新做的糕点。卢氏说,这是“信号”。
“什么信号?”裴正有一回问。
“告诉他们,知止堂的厨房今天开火了。爹娘今天也好好的。”
裴正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那碗蒸蛋,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的蒸蛋,他吃得格外慢。
此刻天还没亮透,各院的丫鬟便陆续来知止堂取菜了。
省身斋的丫鬟来得最早。大哥裴珩的院子,规矩最大。大嫂崔氏定的——每日卯时二刻,各房丫鬟来知止堂取早膳添菜,不得早到,不得迟到。早到了打扰夫人休息,迟到了耽误各房开饭。
丫鬟翠儿端着一碟酱瓜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夫人,大奶奶让我问您,今日的酱瓜能不能多给一碟。大哥儿昨儿晚饭没怎么吃,今早起来倒有了胃口,点名要吃祖母做的酱瓜。”
卢氏听了,二话不说,又夹了一碟,比第一碟还多些。
“够不够?”
“够了够了。多谢夫人。”
翠儿端着两碟酱瓜走了。卢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崔氏过门五年,生了一儿一女——大哥儿裴承今年四岁,大姐儿裴安两岁。两个孩子都爱吃卢氏做的酱瓜。不是宫里的酱瓜不好吃,是卢氏的酱瓜有一种宫里的酱瓜没有的味道。
裴正说,那是“家”的味道。
第三盏灯亮在守拙堂。
二哥裴瑾的院子里,起得最早的不是丫鬟,是裴瑾自己。
他的长女裴宁今年三岁,是个精力旺盛的小姑娘。每天卯时不到便醒了,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跑到父母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然后——
“爹爹!起床!”
裴瑾被女儿一屁股坐在胸口上,闷哼一声,睁开了眼。三岁的裴宁坐在他胸口,圆嘟嘟的脸蛋凑到他眼前,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
“爹爹,天亮了。”
“……还早。”
“不早了!鸟儿都叫了!”
裴瑾侧耳听了听。窗外确实有鸟叫声——不是黄鹂,是麻雀。守拙堂的屋檐下住了一窝麻雀,每年春天都来。裴宁出生那年来的,三年了,年年回来。
“那是麻雀。”
“麻雀也是鸟儿呀。”
裴瑾被女儿的逻辑说服了。他坐起身,把女儿抱在怀里,看了一眼旁边。妻子沈氏已经醒了,侧躺着看他们父女俩,嘴角含着笑。
“吵醒你了?”
“早醒了。”沈氏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软的,“她每天这个时候准醒。比更漏还准。”
裴宁从爹爹怀里探出头来:“娘!起床!”
沈氏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娘早起了。是你赖在爹爹身上不起来。”
裴宁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像廊下那串风铃。
守拙堂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是沈氏嫁进裴府那年亲手种的。她说不为吃石榴,就为看个喜庆。石榴多籽,寓意多子多福。裴瑾当时笑她迷信,她白了他一眼,说“那你自己种”。裴瑾便不说话了。
后来石榴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结了果子沈氏也不让人摘,就让它们挂在枝头,熟透了裂开口,露出里面殷红的籽实。她说这样好看。裴瑾便让人在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天好的时候和沈氏坐在树下喝茶。她喝龙井,他喝白水——不是不爱喝茶,是户部的账目看多了,喝茶反而睡不着。
次女裴宜是去年冬天出生的,还不满周岁。此刻睡在里间的摇篮里,被姐姐的笑声吵醒了,也不哭,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摇篮上方悬着的布老虎。
沈氏起身去抱小女儿。经过裴瑾身边时,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怎么了?”
“今天休沐。”